我愛演戲【原載70年5月6日中國時報】

 

我猜想「愛演戲」的個性必定是天生的,後天的訓練固然能培養演戲的方法與技巧,不過愛演想演的衝動,如果不是與生俱來的,就不可能這樣強烈深刻。

記得小時候,媽媽就告訴我:當我剛出生時,哭叫的聲音就比別的嬰孩尖銳,每逢我拉開嗓門,鄰近的護士和媽媽們全都嚇一跳,爭看問是誰家的小孩被摔在地下啦?所以媽媽常說:「你看,你從小就是個愛吸引人注意的鬼靈精。」

確實,等到我上了幼稚園,若是老師問哪位小朋友肯帶頭作點甚麼活動,我準是忙不迭的舉手站起來,爭著表示:「我來!」又記得幼稚園每有遊藝會表演,我都盼望著能上臺露兩手,總是沒我的份兒;又因為我有嗓子會唱歌,所以永遠擔當幕後唱歌的角色。這件事令我傷心不平了好一陣子。

等到上了小學,看電影成了我最大的嗜好與享受,舉凡小女生那些收集明星照片、電影說明書,看完回家對看鏡子裝模作樣的毛病,我是一樣不缺。除此之外,每逢看到可喜處就縱情大笑,看到悲哀處就放聲痛哭,嘴媕Y還嚷著:「媽,快把手絹兒遞給我。」惹得旁邊的觀眾,都一齊回過頭來,瞧瞧這個邏皂的小女孩到底是誰。我常常想所謂「愛演戲的天份」,大約就是指敢於表現的勇氣和直截誠懇的情感反應,這都是當演員不可缺少的先決條件。

自從進了劇校,每天周而復始的練功,覺得辛苦極了,就不禁恨起演戲這回事,巴不得覷個空逃回家去。可是漸漸有機會上臺跑個龍套宮女,一面旁觀了師姊們精采的表演,油油然生出欽佩崇拜的心理,一面也領略了舞臺上聲光的氣氛,而觀眾們的掌聲采聲,雖然都是給主角兒的,可是也叫我臉熱心跳,彷彿受到莫大的鼓舞,督促我咬緊牙關繼續學下去,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好好的唱作表演,接受臺下的喝采拍手,那是多麼的光榮呀!

終於,我也開始學演戲,記得初學「拾玉鐲」的時候,簡直被這個角色迷住了,所有趕雞、餵雞、數雞、拈針、搓線、刺繡的動作,我全看過媽媽在平常生活中作過,原來演戲竟是和生活這樣密切結合著,唱腔動作都有明確的含義,絕對不是無意識的瞎比畫。於是我懵懵懂懂得抓住了表演的竅門,每天魂不守舍的反覆練習孫玉蛟的動作:早晨朝會聽師長訓話時,我對看空曠的操場數小雞,上國文課時,我一個人左顧右盼的使著害羞與驚喜的眼神,連老師叫我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有一回周末回家,獨自坐在公共汽車上,我又想起了搓線和刺繡的表情,就自顧自的比畫起來,不知甚麼時候,發現一車人全望看我捂嘴發笑,登時我羞愧難當,趕緊拉鈴下車,等車子一溜煙開走,又想起我隨身攜帶的小皮包還在車上呢!媕Y有一百塊零用錢,這下全丟啦!不用說,我是一路哭回家的,這份傷心就甭提了。

十五歲時,我正式開始登臺唱營業戲,憑著師長們諄諄的教誨與觀眾們親切的支持,我漸漸在表演技藝上邁進。不過,我常聽老一輩的先生們說:旦角戲的表演內容,基本上不如生角戲來得深刻,而旦角的表演藝術,很受年齡、容貌、造型的限制,往往不能持久,所以發展也有限。這種論調起初使我很不服氣,但是在舞臺上演得時間長久了,就真的發現傳統旦角戲確實比較貧弱,而主角人物所表現的思想內容層次也頗多限制,同時一般觀眾對旦角演員的要求,也多半注重外在的表演效果,所以演員本身也鬆懈了對角色內在情緒反應和心理狀況的深入探求研究。我很想改變這個狀況,但是一時之間找不到好辦法來解決。

民國六十五年,我得到保送大學進修的機會,當時以我的年齡,如果照著正常讀書的程序,都已經從大學畢業了。我捫心自問:如果我不開闢一條新路,在學問方面多作充實,恐怕在表演藝術上也不會有所進步。於是就勉勵自己,一定要規規矩短把大學唸完,讀了一年以後,又發現學科功課很重,除非專心攻讀,否則不容易有心得,索性把劇團工作也辭掉了。當時同行與同學都替我擔心,以為我離開劇團、離開舞臺,慢慢地就會把表演技藝疏失了。

其實我心埵騛薑ˉ~愁呢?只要是演員,多半不肯在表演的最盛期退出舞臺,因為不只表演技藝會漸漸退步,連登臺的信心與氣度也會日益降低,我暗暗對自己許諾。雖然短時間不再演出,可是每天吊嗓練功的功課必定不間斷,同時繼續學習新角色,在傳統戲的表演學理方面下工夫。另外一方面,大學教育也逐步開啟了我的視野,除了獲得文學與戲劇的知識以外,我更瞭解了戲劇表演所要求的完整性──舞臺表演藝術的成功,不單是主角演員個人的魅力,而是通過所有的演員、音樂伴奏者、舞臺設計者與工作人員,表現統一的演劇觀念。我試著參與他們的工作,以增進彼此的體諒與信賴,謀求更理想約合作態度。此外,我也學習欣賞其他的舞臺表演藝術,從音樂、舞蹈、戲劇、啞劇、電影中找尋不同的表演語言,來豐富傳統國劇的內容;書畫雕刻的欣賞,也給我有關線條、色彩觀念的種種啟示,尤其近兩年來,每天臨池習字。從書法中摸索波磔與氣韻流動的趣味,使我對水袖及肢體的表演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昔日張旭見公孫大娘舞劍器,因而有狂草之創,我則剛好相反,倒過來從碑帖中學習拙勁曼妙的舞姿。

民國六十八年春天,在一群熱心的文藝界朋友與同學們的鼓舞下,我籌組了「雅音小集」,當初成立的宗旨非常單純,無非想把實驗劇場的工作精神帶入傳統國劇表演之中,我總覺得若能集合一群具有共同理想的藝術家、演員和工作者,「雅音小集」就有了確定工作的目標與努力的方向。經過首度演出後,觀眾們也關心著國劇改進的問題,不論在舊戲重寫或新劇編排方面,都提供了許多寶貴熱誠的意見。所有參與的演員及工作人員,因為體認了傳統國劇藝術仍然為民間所熱愛,在現代劇場及生活中有其一席重要的地位,都不禁雀躍興奮不已,希望以後定期有機會再能實驗演出。

首演成功的背面,隱藏著劇本審查制度與種種演出事務的繁難,使我不勝困擾;再加上去年演出脊椎受創,醫生囑咐三個月內不准練習表演,更令我愈發氣餒,甚至想到從此休演吧,何苦跟自已的身心奮戰呢?

病床上,我回憶自己幼年愛戲學戲的經歷,難道說二十年來的訓練就輕易放棄嗎?觀眾和工作同仁對我所寄以的厚望,又如何交代呢?於是進行物理治療時,我咬緊牙關不肯喊痛了,三個月的醫療期甫過,我就拄著拐棍,每天早上作長時間散步,盡力維持著自己的體力。我對自己說:上天賦予我演戲的膽量與才能,社會環境又培養了我的演技與大學教育的機會,我只能用舞臺上的成績回報這些優厚的條件。當我漸次能恢復吊嗓與基本功的練習時,不但重新拾回了表演的自信,也因為這層抉擇是經過傷痛的折磨,更加堅定我在舞臺上求真求誠求全約決心。

作為一個演員,從「愛演戲」、「會演戲」到「懂演戲」,是截然不同約三個階段。想我從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經歷不少學習與磨練的階段,才能僥倖成為國劇演員,今後還思再接再厲,進窺傳統表演藝術的堂奧,這以往喫的苦、受的累還不夠嗎?誠然演劇生活的辛苦,是不足與外人言道的,然而在舞臺盡力表演,接受喝采的喜悅與欣慰,也不是能用筆墨所能形容的。如果再給我一個重新選擇發展的機會,以我的天性與興趣,可能還是投入國劇這一行中,因為我愛演戲,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