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心芝秀遣悲懷【原載74年7月30日中國時報】

 

孔雀東南飛最早見於玉臺新詠,應是東漢末年民間詩人的作品。這首詩共三百五十七句,凡一千七百八十五字,敘述了舊家庭制度下一對年輕夫婦的悲劇。這則具有社會意識的民歌,透過作者純樸自然的手法,委婉描寫出婦女的衝突與掙扎。

孔雀東南飛出現於國劇中,卻是相當晚近的事,在舞臺上相當風行,可惜戲劇及音樂結構略嫌鬆散呆板。我和許多位研究古典文學的老師、朋友相互討論研究,再委請楊向時教授重新編劇,題為「劉蘭芝與焦仲卿」,由華山下悲悔的掃墳老婦揭開序幕,倒敘「議婚」、「佳期」、「遭譴」、「愴別」、「盟誓」、「驚變」、「逼娶」、「殉情」各個場面,既保存了原詩簡潔流暢的面貌,也增加了戲劇的張力。

劉蘭芝本來是美麗、柔順的小媳婦,樂府詩中以精長織素裁衣的安靜姿態描寫她賢淑的個性,我卻試著在「遭譴」一場戲中,加進了隆冬雪地提水幹活的情節,以生活動作刻畫她吃苦操勞、堅忍不拔的美德。為了徹底了解婦女工作,我親自到鹿港舊宅古井旁一遍遍的打水、又穿著布鞋在冰地上行走滑跌,希望從現實的感覺與動作中表現出劉蘭芝舞臺上的真實生命。

另外一方面,我們傳統的女教,雖然從「列女傳」開始,總是鼓勵女性以卑順來適應生活,不過,我常覺得:婦女也該有相當的自覺,方能執著地選擇自己所憧憬的生活。當然,在摸索的過程中,每個人都不免付出代價甚或犧牲。劉蘭芝不應只是忍氣吞聲的小媳婦,她不斷為自己所愛的人、所顧念的家與所尊重的價值付出辛勞、委曲求全,直到最後一刻,她驀然警覺周遭的人世還是不能見容時,才主動爭取與焦仲卿全節同死。

戲劇舞臺依照此一觀念設計,從東漢末年的美術史料「黃龍圖」中,變化營建「枝枝覆蓋、葉葉交通」的連理視覺造型,作為悲劇的導入部;其他的場面,我們更參考多種歷史文獻,活用現代舞臺的技術,一方面喚起古代鄉居生活的印象、一方面也時時暗示戲劇進行的對比:以喜慶的婚禮暗示悲劇的成因,以室內的寧靜溫暖加深寒冬庭院中的蕭索瑟縮,更以人多口雜的俗繁反諷劉蘭芝心中無法溝通的絕望。

劉蘭芝的唱唸身段:「佳期」從崑曲中吸收了細膩的感情動作,在柔和水亮的南曲牌子襯托下,表現她與焦仲卿初婚的欣喜與嬌羞;「遭譴」則藉景寫情,說明因婆婆誤會生厭,差遣她在雪地挑水的苦活,刻畫弱質少婦喫重不起,再三掙扎的無奈淒涼;這裡也運用傳統國劇武旦的動作,增加肢體伸張的重量感,融合到青衣的表演堙A描摹探路、滑跌與陷雪的艱辛。「盟誓」的西皮唱腔,配合舞臺側另一組演員模擬剪接來表現,把前因後果作了通盤的檢討,也強調夫妻信誓的刻骨悲戀。「殉情」由大段的反二黃唱出主角恍憾迷茫的心境,逐字逐句撕扯著真情的苦痛。反二黃唱法原本出自漢調,這堣]揉進了徽調的旋律,講究腦後用氣的力轉,控制悲鳴般的哭訴;京胡的托腔與國樂伴奏又要適時地變換現場的氣氛,在最終一段快板的對唱中爆發了悲劇的高潮。

戲曲音樂的設計,大膽採用了民歌與敘事詩風純樸的旋律。序幕與楔子,由幕後合唱交代故事的起承轉合,以較豐盛的音彩呈現大歌劇般壯麗的聲勢,獨唱部份直接從原詩中剪裁詞句。既保存流暢的詩趣、也使劇腔具有古拙枯淡的特色;幕間音樂有效地連接了各場面的運行;獨白和對白的場面,又安插了國樂室內樂的襯奏,因而唱腔以外的聲樂更具有吟詠的意境,能與傳想中古漢樂府的樂思相映合。

大抵而言:以往國劇的演出,雖然標榜遵依古制、愛惜傳統,但在文學、音樂、美術種種方面的掌握,卻又不一定能保持完整的水準。今天復演古劇,應該採取節制而內省的慎重態度,重新思考所有的表演素材,披金瀝沙、細細斟酌選用,把隱藏在傳統後面的寶貴價值發掘出來,正確的再現在舞臺上,使之與古文學的氣質相互呼應,正所謂「從傳統出發,復歸於傳統」。樂府古詩孔雀東南飛提供了一個絕好的機會,讓我們模擬試驗、創造國劇的新古典藝術風格。

丈學史對孔雀東南飛有這樣的評價;「質而不俚,亂而能整;敘事如畫,敘情若訴。」我們掌握了這樣的認知,編創新劇「劉蘭芝與焦仲卿」,娓娓細訴著「人間幾度傷心事,重賦深情又一回」,把笙歌絃管上翻排的新曲,留待所有知音的朋友們品嚐其中的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