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數「王魁負桂英」【原載76年3月30日中國時報】

 

「王魁負桂英」是中國最早的戲劇之一,在南曲戲文時代,我們就已見到它的名目,葉子奇草木子:「徘優戲文,始於王魁。」徐渭南詞敘錄所載宋元舊篇目錄,第二個就是「王魁負桂英」,雖然我們無法確知南戲起源的時間,但可以相信早在十二世紀時就已有「王魁負桂英」的表演。

南戲「王魁負桂英」早已佚失,惟從佚曲及相關記載中仍可推測戲文大概情節。

其實,王魁在歷史上確有其人,他本名俊民,字康侯(1036─1063),因為宋朝人把狀元稱為「文魁」,他既是嘉祐六年的狀元,所以人們稱之為「王魁」;在王魁負心的故事流傳以後,就不斷有創作家替王魁翻案,而在明代中葉以後出現,集翻案之大成的,就是王玉峰所寫的傳奇「焚香記」。

「焚香記」突出了桂英與王魁婚後的患難與共:王魁赴試,她一面立志守身、嚴拒鴇母的威逼利誘,一方面又思念王魁的寒暖,為之裁衣寄詩,兼又擔心王魁的功名,為之卜筮求吉,真是委婉折心之至。及見王魁寄來休書,先是等信之苦、再又喜魁得中,繼之痛於自己被休,到海神廟輪番向判官、小鬼訴冤,最後無奈自盡,這一層層的深情,王玉峰都勾勒得動人心弦。

地方戲中搬演王魁故事最著名的是川劇「情探」,它由榮縣文士趙堯生所改編。全本原包括四折:「誓別」、「聽休」、「冥訴」,「情探」。但演全本的時候少,單演「情探」的時候多;趙本的文辭典雅奇麗,深化了「焚香記」的悲劇主題,既揚棄因果報應的老套,也堵死企圖為玉魁翻案的大團圓結局。「情探」描述桂英鬼魂即便死後,仍不放棄對王魁的情愛,在滿腹責備和諷刺中還帶著善良的哀求,又在這哀求中傾訴自己遭遇的委屈。然而,桂英情深的結果,只是更加暴露王魁的虛假,於是,她的「情」愈來愈假,她的「探」也愈來愈虛,「情探」的迷人,正是這種錯綜複雜的心理變化和戲劇性起伏。

民國五十九年,俞大綱老師根據南戲佚文、王玉峰的傳奇「焚香記」和川劇「情探」,重新編寫了國劇本的「王魁負桂英」,由我初演。

俞老師的編劇從王魁高中而起,一方面將情節繼續往下推展,一方面又藉人物的對白與表演將戲劇發行前的種種緣由再現出來。於是表面上是在現在的情況下進行表演,卻又無時無刻不與過去發生關聯,構成十分複雜的時間交錯現象,把冗長散漫的傳統故事緊縮在六場以內均衡發展。民國六十五年,俞老師及吸收民俗說唱的表演形式,在劇前安插京韻大鼓的序曲開場,不但交代戲劇的背景,又作為劇情引導的動機,給國劇表演的境界開闢了一片新天地。

編劇上的另外一項特點是末場戲「情探」。已經化鬼的桂英幻回人形,柔聲蜜意慰問王魁的寒暖,細訴自己相思之苦,及聞王魁負心,還願意在相府充當奴婢、侍奉終生,王魁卻口口聲聲下賤之人、不潔之婦,桂英終於現出鬼形,令王魁得到因果報應。

這場演法與任何「活捉王魁」式的地方戲全不相同,桂英即使化鬼,還能體貼王魁,甚至願意原諒他。桂英並不專為報恨而來,她的恨中隱藏了多少辛酸的情愛,直到王魁罵她出身低賤、揮劍追殺時,她才忍無可忍,重新變成鬼,忽左忽右、忽有忽無,使王魁追之力盡,撞壁而亡。

「王魁負桂英」是我主演的第一齣「新戲」,俞老師生前,每當我演罷這齣戲,他都會仔細跟我檢討表演上的得失,我從桂英這個角色媥Е葖蝻侘梒景t技、刻畫人物,在每次演出時都努力再作調整與改進,希望自己能演得更好,更接近俞老師創作的原意。記得俞老師逝世後的紀念公演,我演了「王魁負桂英」,我第一次把國劇搬進國父紀念館時,演的也是「玉魁負桂英」;我第一次在電視上製作國劇節目,也演的是「王魁負桂英」,因為這齣戲和我的淵源和情感太深了,現在俞老師過世十年了,我還是演出「王魁負桂英」來紀念他。我多麼希望俞老師還坐在前排正中央仔細研究我的演技,然後提出他中肯的批評;雖然,十年一晃就過去了,我還是在下意識塈き瘛竁q話鈴響起時,在話筒那一端傳來他慈祥和藹、風趣幽默的一聲呼喚:

「小莊……」

我很想告訴俞老師:我謹遵守您的教誨,站在國劇的崗位上,一刻不敢懈怠的奮鬥了十年,愈老師,我答應還要繼續努力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