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戲劇心路【原載74年7月31日聯合報】

 

一晃,「雅音小集」成立到如今已是第六年了。

六年當中,雅音受到了很多的鼓勵,也有不少的批評和排斥。在這樣的衝擊之下,常常有人問我如何面對困境?最初的幾年的確有時我會介意某些批評,畢竟自己是「人」,但現在我卻想通了── 藝術是一直往前走的,如果要真正走出一條路來,自己必須要有胸襟,本著真誠、踏實及赤子之心,不在乎某些人的批評和排斥,認定自己的方向,接受誠懇善意的建議,藝術才會鮮活,而自己的辛苦也才能轉化為快樂,才有成就感。

最近有人看了雅音小集新戲「劉蘭芝與焦仲卿」,告訴我:「小莊,你確實長大了。」 一時百感交集,更懷念起俞大綱老師。俞老師在世時一直釘著我「不可以磕頭為師」,要「一字為師」。從我十八、九歲起,俞老師就帶著我跟顧正秋、李湘芬、梁秀娟、馬述賢等諸位老師學戲,記得馬老師願意收我為徒,俞老師不同意。他說:「你要尊重每一位老師,不可拜師,切記一字為師。」今天,我完全能體會俞老師的教誨,藝術絕不是定於一個派別,而是綜合各家之所長,再加自己的思考體會,才能走出自己的路來。因此,現在我最豐富的寶藏便是老師多,學也學不完,所以找告訴我的學生──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希望他們跟我學了之後回家去思考,第二天再來與我討論,有討論才會用心,也才能獲得超越的喜樂。

對戲劇藝術而言,我們現在有相當好的環境,不會運用的人會被環境限制甚至愚弄,能善加利用的人,期能在這個環境下充分的展現自己創意,因此,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而更加珍惜現在的環境。同時我也隨時警惕自已,要對自己的工作百分之百的投入,這種嚴苛的自我要求,也是今天「劉蘭芝與焦仲卿」能夠順利推出的原因。

此次演出仍分為兩大部分:一是「林沖夜奔、尤三姐」。「尤三姐」是荀派的典範戲之一,十五年來我不斷的演練這齣戲,戲劇界的前輩和朋友們都說我能把尤三姐演得有風情卻不低俗,這當然是讚詞,但我還是很高興。這齣戲的唱腔本身幾近完美,但在人物的塑造方面我認為必須要有新的詮釋,因此我每次總會把自己成長中的一些新感受、新認識添加入戲裡,而嘗試做一些修改,同時在劇本結構上也做部分的整理,使得演出更契合現代舞台的氣氛,使內涵也更為豐美。這只是一種試探,成不成功還要大家的評判。

另一部分節是「劉蘭芝與焦仲卿」這齣新戲的演出。

在這戲當中,古典國劇優美的特質我都沒改變,是在一種尊敬傳統的嚴謹心情下進行演出。

這次的一項突破是有一批年輕的朋友一起參與編劇工作,而由楊向時教授執筆。這個新的嘗試,是讓年輕的一代,能藉此機會承擔了國劇的衣缽,為劇壇注入年輕的生命。不過我們的劇本絕不改變故事的本質與精神,只是運用更鮮活的結構、語言,使其更接近現代劇場的感性。

在化菑W,原本的國劇化菄漲漹m就是美,我沒必要改變。我永遠記得張大千伯伯對我說的話:「中國戲劇中三白是美的。額白、鼻白、下巴尖白。」國劇中化菄滿u片子」是美的,可以改造臉型,所以我不會像電視那樣使用假鬢髮。我們只是在頭飾上做了變化,以往的化衈Y上戴得珠花亂墜,顯得過於繁複,我把它加以簡化,以適合劇中人物的性格。

服飾上是可以改變的,現代衣服質料較硬較重,不易表現劇中人物的時代感,用雪紡,花的繡法又不一樣,必須克服很多困難,才能呈現更淡雅的感覺。這次「劉蘭芝與焦仲卿」戲中的服裝,因故事發生在漢朝,那是個古樸的朝代,所以衣服設計上就採用直筒式,一方面也可以顯示蘭芝這個認命的纖細女子被束縛的意象。另外,我嘗試在傳統高領「褶子」上,做了色彩的變化,用淡藍搭配鵝黃色的鑲邊,或用滾花,來增加色感。

在唸白上、聲音腔調上也是傳統的,我只是努力把聲音高低透過情感表達得妥切。動作、手勢還是源著古典戲劇的傳統,如蘭花指的運用等。以這個做基礎,我還找了教聾啞的老師學習部分手語。以豐富手勢的變化。在腳步上,我一向反對國劇演員採用芭蕾的方式,我主張也嚴格要求自己去練習更小更美的傳統腳步,並加添很多踮步,使走路有忽高忽低飄逸之氣。

道具是不變的,刀槍把子,一切照舊。我永遠不會去自找麻煩使用真刀真槍。桌子、椅子的形式亦不改變,僅僅按舞台的比例加以增大而已。

這次公演,舞台是變化較大的都份。為了呈現蘭芝是中國女性受苦忍命的典型,若用傳統彈箜篌,讀詩書、裁衣等靜態方式,顯不出悲劇的感染力量,所以我便讓舞台呈現白茫茫的一片冰天雪地的感覺。去年我在紐讀書時,冬天踩著厚厚的雪上學的印象至今不忘,對於茫茫雪原總感覺一股強烈的力量,這次舞台設計的構思,便是來自異國雪原的印象。

另外,在台上我搭了個古井,也是期望創造一種古樸的時代感,讓女主角產生出確實在生活而非在演戲的感覺,或許這樣比較能讓觀眾產生共鳴吧!

戲又要在前台推出了,我特別要向雅音編劇、編腔的老師們致敬,同每位參與工作的朋友致謝,他們都很辛苦,由於我求好心切,想法又多,對他們要求也多,今天如此,明天那樣,這塈翵綵堸坁滿A使得大家倍增辛苦。但是我想這種求完美的心還是必要的,等我們的戲在舞台上展現,愈是接近我們的理想,我們的淚與汗便愈沒有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