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演員,更是藝術改革者

 
李昂寫郭小莊

 

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成功的女性,她們的成助,不見得對人類有直接的、明顯的貢獻。比如有些成功的婦女可以拿高薪、可以賺大錢,但她們卻拿此全然作為個人的享受,或個人的進身階,去換取虛名。而郭小莊,絕不同於上述這類成功女性。

或者,有的婦女靠天生的美貌,生下來即有的良好家世,富裕的生活環境,由此作基礎,很容易就贏得成功,成功對她們來說,是天生的,無需付太多代價,也用不著多作努力。

而郭小莊,也絕不是這類成功女性。

讓我們先來看看,郭小莊的成功是怎樣得來的?

郭小莊的父親偏好平劇,在大陸時看遍許多名角的戲,來臺灣後在軍中服役,小莊七歲半時,大鵬劇校招收新血,父親希望女兒學戲,生性好動好玩的小莊以為學了戲就不必唸書,興緻的跟著報了名。

劇校怎樣訓練小莊呢?

五點半起床,空著肚子,走半小時路到學校,六點鐘,靠著牆喊嗓(像西洋音樂練發音),練晨功(有毯子功、拿頂、翻筋斗、下腰等)。吃過早飯,十點開始學戲,中午休息兩小時,下午兩點到五點,練壓腿把子、打把子、耍槍弄棒。吃過晚飯,上兩個小時的學科,十點多上床。

這是七歲半的小莊開始介入的生活,這樣的日子,持續七年,但小莊是否即能贏得上臺的機會,是否即能成為一個名演員,答案是未必。

小時候愛玩、偷懶的小莊,挨過不少教戲老師的棍子,仍只能上台跑宮女、扮丫嬛。生性好強的小莊,這才自己練私功,犧牲午睡的時間,狠狠的下工夫。十五歲那年,她飾演「樊江關」的樊梨花,使出幾個月來勤練的功夫,才初次嶄露頭角,被認為是刀馬旦的絕佳人才。

劇校的這種訓練方式,對西方的教育學家來說,一定會認為不合理、太過殘忍,可是,這一門中國藝術堛熊摒﹜w─平劇,卻不能缺乏這樣的訓練過程,一個平劇演員沒有花十年以上的歲月,沒有嘗過十年以上的血淚汗,不可能有任何最微小的成就。

我們可以試想,當絕大多數的孩子在學校唱「我們小手拉小手」,只上半天課時,.小莊已經得開始接受各種困難的技藝訓練,被要求作各種高度艱難的體能活動。

以下是小莊學踩蹻的經過。

學踩蹻得先將兩隻腳塞入一雙三寸金蓮中,老師再拿一張長板?,上面放兩塊磚頭(磚頭並非平放而是豎放)小莊踩著蹻,站在兩塊磚上,還得雙腿伸直,肚子收起,每回站一個小時。

「起初站上去,又怕又痛,站不了多久,受不了,跳下來,老師的棍子馬上掃過來。」小莊回憶。

而學踩轎,是為了要訓練腰腿的勁力,好能在舞臺上作出種種困難、美麗的動作。就是為了在舞臺上能作到「無聲不歌、無動不舞」,小莊只有全部投下了她生命中的最開始的十幾年,還只能無怨無尤。

有了基礎的工夫,要學一齣齣的戲,還不見得是件容易的事。會戲的人肯不肯傳授,學戲的人有沒有天份消化吸收,都是重重的阻礙。

小莊還算幸運,十八歲那年,上毫演「扈家莊」,為戲劇專家俞大綱先生一眼看中,知道好好培植,小莊定能成一個優秀的演員。

是俞先生建議小莊學花旦的重頭戲「紅娘」,並特定請了香港的馬述賢女士,將馬女士荀派真傳的「紅娘」教給郭小莊。此後,小莊更從馬女士那堣O學會了「紅樓二尤」等閨門旦的戲,奠定了小莊的幾齣拿手好戲。

一個演員沒有自已的戲,仍是一大缺憾,俞先生在編寫「王魁負桂英」時,心中即存有著小莊演那個癡情女子,因受不了情郎絕情而自殺的焦桂英。為了這齣戲,俞先生請名伶呂寶芬女士,名票趙仲安先生,為小莊排身段;譜腔的朱少龍,更是臺灣的第一把胡琴名師。集合了平劇界的精英份子,這齣戲給小莊帶來的豐富學習經驗,帶來的掌聲,自然不在話下。

此外,俞先生也寫了「楊八妹」、「兒女英豪」兩劇,小莊在其中都有精彩的演出。這兩齣著重武打的戲,小莊集青衣、刀馬、反串於一身,可以說使出渾身解數,才能稱職。也是因為俞大綱先生,才促成雲門舞集與小莊的一段姻緣。在雲門赴日公演時,小莊也一起去日本表演「思凡」── 一齣她由梁秀娟女士處學來的崑曲戲。

我相信,是由著受到俞大綱先生、朱少龍先生、梁秀娟女士,以及,其它教小莊戲的老師們的影響,並感慨於雲門舞集的努力,小莊開始了她表演藝術上的另一個高峰──雅音小集的成立。

在雅音小集成立前,小莊只能說是一個名伶,或者說,是個平劇演員。不管是學來的舊戲或為她新編的劇,小莊該作的只在利用她十幾年苦練的平劇訓練,融入戲中,在舞臺上傳達劇中的角色,其它關於平劇藝術本身,它是否能續存,是否還吸引年輕的觀眾,都不是小莊得考慮的問題,她所要作的,只是作好一個演員,作劇作家,劇團的傳聲者,除此無它。

可是對平劇的熱愛,從俞先生那堭o來的多方面的知識與薰陶,以及,小莊幾年來的努力自我進修,以求彌補劇校時不重學科的缺失,小莊充實了自己,也培養出自己的方向與目標,如此,小莊作了一項三十年來臺灣國劇界的創舉,化不能為可能的成立了「雅音小集」。

雅音一開始演出俞大綱先生的戲「王魁負桂英」,到接下來請孟瑤女士代為寫新的戲,演出「梁山伯與祝英台」、「劉蘭芝與焦仲卿」等戲。小莊也不忘舊戲,「紅娘」、「竇娥冤」的演出,有了現代的詮釋方向。不管新編的戲或改革的舊戲,「雅音小集」在年輕一代的觀眾中,激發起熱情,開始走入國父紀念館去看他們過後認為「老古董」、「看不懂」的平劇。為了能推廣平劇,小莊更不辭辛苦的,到各大專院校演講,以期喚起更多的新一代平劇愛好者。

「沒有觀眾,就沒有劇場。」小莊深懂得劇場這個不變的定理。

在雅音小集堙A小莊放膽的將傳統國劇加以改革,她在聶光炎光生的幫助下,改變平劇舞臺全場亮的燈光處理方式,依劇情需要加入強調氣氛與效果的燈光。並在平劇象徵的舞臺上,開始使用寫實的佈景與道具,其它如乾冰等特殊效果,小莊也不排斥使用。

音樂方面,由朱少龍先生的協助,不僅加入傳統民間曲調、新編排曲目,還加入國樂樂團、國樂樂器的使用,以期豐富平劇音樂。

劇本上,小莊強調緊湊,去除不必要的場次。表演方面,她要求融入現代的感情以及現代感情的表達方式,以便因為古今共同的情感反應,使現代觀眾能走入傳統人物的世界堙C

最近,小莊更嘗試走進錄音間,用現代科技的HiFi音響,來灌製三十年來臺灣第一卷國劇錄音帶:「劉蘭芝與焦仲卿」。

小莊對平劇的改革,究竟會將平劇帶往那堙A這是個爭論不休的問題,現在下定論也還太早。相信使不少讀者感興趣的是,這位三十幾歲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可以在平劇圈中掀起如此變革?

初見小莊時,小莊尚未開始作「雅音小集」,當時只覺得她有平劇圈人慣有的週到、禮貌、得體,但不知怎的,總覺得她過度小心翼翼,不是我想像中那樣一位具有傑出平劇涵養,該是揮灑自如的藝術家。

直到我對平劇圈有更進一步的瞭解,我才知道,像小莊這樣禮貌、週到、能幹,都還會四處受到挫折。小莊如若不是如此能幹、會做人,要生存恐怕都不容易。

之後再看到小莊,她開始作雅音小集。大部份時候令人感到她心力交瘁,但咬緊牙根、埋頭苦撐,人前人後還得笑臉迎人,說多辛苦就有多辛苦。我有時候不免想:只為一個雅音小集,承受這許多挫折,值得嗎?

接下來有兩、三年沒見面,這期間小莊到美國進修,回來又重新開始雅音小集,直到「劉蘭芝與焦仲卿」出錄音帶,我才又見到她。

我承認這回見到的小莊,使我十分詫異,她在外表上有很大的改變,留了極短、燙捲的龐克頭,一身時新的紫色衣著更不在話下,最觸目的是一雙紫色的大耳環,足足吊到脖子處。然而真正讓我詫異的並非小莊外表的時麾裝扮,而是她整個人的改變,她仍然客氣、週到、很有禮貌,但過往那種小心翼翼的神情不見了,換成的是一種篤定的自信。

我發現,是直到這時候,小莊才成為一個真正能獨當一面的藝術家,而不再只是一個優秀的平劇演員。而我相信,這兩者間的差別稍當大。

至此,我也才發現,小莊過往為雅音小集的奔波、受到的打擊,十分值得。沒有雅音,就沒有今天這位獻身平劇藝術、有自己看法的獨立自主藝術家,小莊是由雅音才成就了自己,找到了自己。

而又是什麼支持著小莊如此全神投入的來從事雅音小集的工作?我以為很簡單,就是一份狂熱的對平劇的愛,一份為實現理想不辭一切的努力,有了這份愛和努力,使得三十幾歲未婚的小莊,全力投入她的工作中,並贏得成功。

而小莊最令我欽佩的,除了上述的愛、努力外,還有她的執著。她不是沒有機會演電視、演電影,而是,正當片商看中她希望她能投入影、視界,她毅然的拒絕這些輕易贏取名聲、金錢的機會,斷然的宣稱──郭小莊願作一個平劇專業演員。

我們祝福這位平劇專業演員路越走越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