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紐約的郭小莊
【中國時報/楊人凱】
1982-11-06

名戲劇教授俞大綱先生,早在郭小莊成名之前,就慧眼識英雄,看出她終非池中之物。他收了郭小莊做弟子,教了她十年詩詞,並且單單為郭小莊編寫了「王魁負桂英」、「楊八妹」、「兒女英豪」、與「百花公主」四齣新戲。

在梨園史上,固不乏文人名士為伶人編寫新戲的先例,如齊如山為梅蘭芳編「晴雯撕扇」、「黛玉葬花」、「洛神」,又如羅癭公為程硯秋編「紅拂傳」、「鴛鴦塚」、「青霜劍」等戲。但是在國民政府遷台後,除了齊如山曾為顧正秋寫過「征衣緣」以外,絕少有人像俞大綱那樣鍾愛郭小莊地去為某一個伶人寫新戲。

國畫大師大千居士,酷愛平劇,郭小莊演戲,他幾乎每場必到。郭小莊「雅音小集」推出「梁山伯與祝英台」,大千先生特地為郭小莊繪了一只摺扇和一只團扇,還自大風堂的花卉圖案中為小莊挑樣設計行頭服飾。大千先生陶醉國劇六十年,貫交名伶四五代,但他對郭小莊的厚愛,已超過他當年以他臨摹的敦煌壁畫給程硯秋作繡幕和替金少山繪大摺扇的交情。大千先生一生只繪過兩件荷花旗袍,一件給了他女兒,另一件就給了郭小莊。

俞大綱並沒有白收郭小莊作弟子,俞先生病重時,郭小莊曾在病榻前打地舖侍候。俞先生逝世後,郭小莊為了他作過好幾次紀念性的演出。張大千也沒白疼了郭小莊,大千先生華誕時,郭小莊曾在台北為他公演祝壽。她這次來美國深造,化蛗c和一件行頭都不帶,但卻不忘帶著大千先生送她的一幅畫。這幅畫是她上飛機前夕,去到摩耶精舍向大千先生辭行時,大千先生依依不捨,在感懷傷別的心境下題贈給她的。她把這幅畫掛在她紐約寓所的牆上,與之朝夕相對。

大千先生的畫旁,懸掛的是清朝書畫家沈之謙寫的一付對聯,右聯是「勤攻吾短」,左聯是「靡恃己長」,斗大的字,十分顯眼,這付聯是郭小莊的父親郭金河先生囑咐她一定要帶的。郭小莊從小時候起在家奡N看熟了這八個字,來到美國,父親還要她天天再看這八個字,可見她家教之嚴謹。

父親、俞大綱老師、張大千伯伯,這三位,是對郭小莊一生影響最大的人。他們對她無限的關愛和期許,使郭小莊感激涕零之餘,更加自我鞭策,力爭上游。

郭小莊經常覺得她的肩膀以上,頭頸之間有一種難以擺脫的緊張。她懷疑這種肌肉神經的緊張是得自於她所受的嚴格的平劇幼工訓練。她不曾想到,她的緊張可能植根於她不肯絲毫鬆懈的心理。

郭小莊從小到大,過的便是嚴格要求的環境堭瓣膃V上的生活。她七歲半入大鵬劇校,每天練晨功、喊嗓子,晚上睡覺時又因怕黑不敢上廁所而躲在被窩堸蔑蔬泣。九歲時,選了花旦一行,要練蹻工。十一歲學刀馬旦,要打靶子,紮靠。她那時候拼命咬牙苦練,為的就是要能挑大樑,演主角。

「馬上緣」一戲使她遂了挑大樑心願,「棋盤山」和「扈家莊」更使她成名。論身段、面貌、表情、身材、唱工,她都是年輕一輩梨園子弟中的上上之選。初出道時,有人譽其為「小徐露」,徐露是大鵬劇校第一期的大師姐,能戲之多,工夫之紮實,至今在年輕一輩之中尚無出其右者,而其巔峰時期之成就亦乏人可比;郭小莊初試啼聲即得此雅號,應該可以滿足了,可是她並不。

和其他成名的演員一樣,她也到電影界和電視圈去試了一下身手,可是只拍了一部「秋瑾」和演了幾齣連續劇,她就認定自己對做「影視劇」三棲明星沒有興趣。「秋瑾」在香港電影節得了獎,但她卻下了決心永遠要做國劇的郭小莊。那年,她正好二十歲。

五年後,她最敬愛的俞大綱老師逝世,郭小莊於一夕之間領略了悲痛和孤苦的滋味。痛苦使她成長。再過兩年,她成立「雅音小集」,為紀念俞大綱而演出。幾年之間,她推出了「白蛇與許仙」、「思凡下山」、「感天動地竇娥冤」、「木蘭從軍」、「梁山伯與祝英台」、「楊八妹」等六個戲。

為了雅音小集的演出,她住進了醫院、摔傷了脊椎骨、賠掉了私蓄、還蒙了一些不白之冤,但她始終咬牙苦撐。

關心她的朋友看她實在太辛苦了,便透過亞洲基金會給她安排了一個獎學金到紐約茱麗亞學院深造,原是希望小莊能藉著這個機會看看戲、散散心,並且順便遊覽一下美國名勝。

誰曉得,她來到美國之後,興奮固然有之,生活卻不見得輕鬆。她每天早上六點鐘起床,起床後便練功,諸如拿鼎、下腰等皆勤練不輟。吃完早點之後,去上兩個鐘頭英文,而後到學校上課。下午回到家,她得喊半個鐘頭嗓和聽幾段錄音帶。每天晚上,去林肯中心或附近的戲院看排戲,半夜回來還得做功課和寫日記,直到凌晨一點鐘才上床睡覺。

也許就因為郭小莊這種尊師、敬業、奉獻犧牲和樂觀奮鬥的精神,她在她「永遠走不完的藝術道路」上總是多得貴人相助。孟瑤在俞大綱之後為她編寫劇本、朱少龍為她操琴、侯佑宗為她司鼓、徐炎之為她擫笛、高瑾教她越劇小生的身段、梁秀娟為她解說崑曲、王正平替她編寫國樂……當今伶票兩界之中,除了郭小莊之外,恐怕還沒有第二個人有這麼大的面子請得動這許多前輩高手助陣。

郭小莊的人緣固然難得,但更可貴的是她在藝術上擇善固執的精神和舍我其誰的抱負。國劇在現代社會的式微,是每一個人有目共睹的事實。從齊如山到孟瑤,戲劇學者們大聲疾呼,或見於文章,或發為議論,莫不力圖挽狂瀾於既倒。政府和國劇界人士也在灌輸下一代國劇知識上花費不少心血;然而這些努力多半朝向於把國劇當「古物」或「化石」一樣保存起來,像郭小莊這樣敢冒大不韙在國劇創新上奮鬥不懈的人畢竟如鳳毛麟角。

在「梁山伯祝英台」第十場「死別逼嫁」中,郭小莊大膽地使用了西方舞台的分割畫面,舞台上兩盞燈一明一暗,分別照出祝府和梁府。一邊祝母在勸英台換嫁衣,一邊梁母則勸山伯服藥,兩人百般抗拒。祝母見英台執拗不過,便跪了下來,英台才勉強應允。這時,舞台另一邊的梁母也跪了下來,才使山伯服藥,而就在英台許婚的同時,山伯手中的藥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打碎,在二人同時淒厲的呼喚對方的名字時,燈光隱去,造成強烈的戲劇效果。這一段戲在舞台上無一句唱詞或道白,純粹用配樂以啞劇方式演出,在國劇舞台上這種表演的手法可說是空前未有的。

齊如山認為國劇一個要則是「不許真實器物上台」(除了碗筷、銀錠等小道具之外),因此馬匹只以馬鞭代表,轎子只是撐在竹竿上的兩片幕簾。郭小莊打破了這一傳統要則,在「梁祝」中使用真轎上台,並有八名轎夫;「哭墳」一場,在舞台上豎立了人高的山伯之墓。「竇娥冤」中用了真枷及刑具;「法場」一段在將行刑時有人造雪花飄下。雖然對其使用的必要性,見仁見智,但畢竟是一項新的嚐試,而且不可否認的,真轎上台確實增加了那一段的喜氣,即使是在一齣悲劇之中。

郭小莊明年六月結束茱麗亞學院的學業之後,就將直奔台北,去籌劃雅音新的演出。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十年後能夠成立她自己的劇團和戲劇學校,把她體驗和學習到的中西表演技巧經過融合以後獻給國人和國劇的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