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新戲」
【中央日報/公孫嬿】
1984-09-07

道白與唱詞,乃一齣戲好壞的關鍵。新的也好,舊的也好,大家聽不懂,看不懂就糟了。唱詞不是用以炫耀撰寫者的腹笥,而是要能打動聽眾的心絃,增強戲劇效果,喚起觀眾的共鳴。崑曲式微,便是因詞句太典雅,一般人聽不懂,而淪為士大夫的專利。而鄉里間流行的地方戲,又失之太俚俗,難登大雅。故能進入戲院舞台的劇本,一定要雅俗共賞,易於普通人的聽看始為上乘。以前「雅音小集」公演「梁祝」一劇,便有不少令人不懂的唱詞。這次「韓夫人」中亦多此類絕妙好詞,比如「面折昏侯、龍泉水鏤」、「玉食鮮花供奉」、「公子若有意尋鴛夢、鐵石人也要淚如泉湧」、「遂我深衷」、「水清鬼冷」、「指路明燈、剜去雙眼」、「怎把命獻」……這些詞句不是太深奧,就是太不貼題,或是不知說些什麼。字幕打出「嬋娟月色好」,更是弄得人一頭霧水。

國劇原是歌舞併重的,崑曲中每一詞白均有動作襯托。「雅音小集」對此亦甚重視,看郭小莊自首至尾,精神不懈的表演,確實很累,她的動作嫌多,已到蕪雜的程度。要知國劇中任何一小動作,都具特殊意義。所以某項表演作派,只在某齣戲中才有,某種唱腔,亦只限於某種狀況之下才用。而不是把國劇各種腔調的精華,不問恰當與否,好歹都強塞入一齣戲內。看「韓夫人」,似乎各種悅耳的唱腔都有了,什麼身段都用了,各種撲打功夫也都齊全了。彷彿在一齣戲中,囊括了全部國劇唱作的菁英,看這一齣戲,等於見識了十幾齣戲。今年是如此十味雜陳,明年又是這一套,如此一來年年唱作雷同,劇情雖有異,這能算創新嗎?能算改進嗎?還是值得商榷的。在「雅音小集」的演出中,我們習見的是「跑圓場」,「梁祝」中少不了,「韓夫人」中更多。「鳳儔」一折中,男女二主角猛跑猛追,郭小莊愈跑愈勇,曹復永的厚底靴滑滑的拿不穩腳步,讓人捏一把汗,問題是這麼不停的驢轉磨,有此必要嗎?

表演不是譁眾取寵,即使要投觀眾之所好,也得有個分寸。劇情發展中應該有的就有,拉不上邊的也不必硬添進去。劇本的創作是文學,劇本的演出是藝術。一位文學高手如想把詩、詞、歌、賦、論……所有的體裁都納入一篇作品內,不光費力不討好,結果定會弄得四不像;演戲亦復同理。果爾一年公演一齣可貲議的「新戲」,就能達成「傳統的新生」,世間絕無這麼單純的事吧!

「韓夫人」戲內的唱腔,聽來似乎耳熟,顯然是自許多錄音帶變化出來的,與若干動作彷彿學自錄影帶一樣,歌與舞本來就沒有專利,若合符節亦是人同此心,不足稱病,祇要是此間認為嶄新的,介紹出來亦擴展了藝術領域。全劇中的對白太多,如二丑飾嫖客在「龍潛」中有一大段對白,先引介名妓梁紅玉。「偶語」中二更夫(亦前二丑)在幕前講了一大套故事,竟列為一折。這種類似「旁白」的對劇情說明,因場子太大,道白快且不攏音,又沒有佐以字幕,長篇敘述聽不清故不知所云。吳劍虹慣將四十年前演話劇的念白聲調,搬到國劇中用,聽來十分不自在,嗓門又大,形成噪音。對於時間的交代,用字幕連接打出「數年後」,不是高明手法。「鳳儔」內把習見的民族舞蹈,也收入了,把妓女梁紅玉捧成皇娘似的,不妥的服飾更神化了這個娼妓,也混淆了台下看戲人的觀念。

另一項在宣傳上標榜的,便是用了組織龐大的國樂隊來伴奏。我久已認為「國劇」的文武場面(伴樂)非擴大不可,「雅音」這次請了臺北市立國樂隊,來與文武場面合作伴奏「韓夫人」,不僅是創舉,亦令人耳目一新。兩隊人所坐的位置值得研究,台下形成一片人影,一邊面對觀眾,一邊臉朝舞台。也許是初次嘗試,讓人總覺得一左一右各自為政,這邊敲打,那邊停止,結果還是只用了一邊,配合得尚未臻理想。在道白時配上國樂絲竹之聲,隨了劇情製造出音樂氣氛,構想甚佳。尤其在「水戰」中,國樂隊發揮了最大效果。文武場面這次也增強了樂器,提示了一條可行之路,值得各劇團爾後參考改進。

我不曉得為什麼「韓夫人」的各折中,都用兩個字的標題,例如「兵荒」「龍潛」「鳳儔」「偶語」「闖關」「瞭江」「水戰」等,而兩字的組合又十分牽強,亦未能概括劇情,看來不倫不類。記得有一陣子各種新編的國劇本中,都有大會操、練武、撲翻等穿插,使戲的演出更為火熾。這次見於「韓夫人」一戲的,尤有過之也許為了愛看熱鬧的年輕觀眾設想,把國劇中的摔撲翻打,統統給彙聚在一起了。數十小朋友猛翻猛跳,成了觔斗大會。大家一齊來,也分不出誰好誰壞。滿台都是武打,同時的劃一動作使人目不暇給。觔斗翻過去,如果回想一下,則是一片空白,誰也記不住是如何翻騰的了。

看過「韓夫人」,遏不住作次深思。一件事物達到頂巔,以後不論是模仿學習,或按照模式去創作,均有不易超越前人最高峰之可能,所以只有創新,另闢蹊徑。如唐詩、宋詞、元曲;改換了表達方式,卻能新成一格。郭小莊有本身的天賦與造詣,並且能勇於創新,則今天她所上演的「新戲」,除了批評之外,還應多予鼓勵。只要她不一口咬定這是「國劇」,大家均無話可說,任何的事業成功,先起於嘗試,總得有人敢作先驅。有人說「雅音小集」每回的轟動,都在於大力宣傳。演出前後,報上每天都有新聞和照片。尤其是郭小莊的大作,能同日上了幾家公私營大報,除她之外,國內任何人皆無此能力。這是事實,她能集中如此龐大的人力與物力,使不可能變為可能,也是她與眾不同之處。平日她忙於到各大學講演,作宣傳的紮根工作,所以才有那麼多年輕人肯去捧場,可算是水到渠成的收益。

郭小莊的戲,只看她一個人唱作表演,這種作風帶了霸氣,也只有「雅音小集」才能容納。但這亦非輕鬆的事,上了台,連唱帶作帶打,沒有真功夫硬本領,專靠人捧,也是捧不起來的。故本身必須具備應有的條件,郭小莊除此之外,她更有驚人的魄力,敢作一件容易干犯眾怒(老國劇聽眾)的傻事,這還靠了她的「有辦法」與「固執」。不過以「韓夫人」與上次的「梁祝」比較,這齣戲中還能看出一些「國劇」的影子,雖然缺少不了跑圓場、蕩馬、開打、翻撲:這些戲中老套子。這只能說是編排人的思想侷於一隅,與其上演無關。

郭小莊的敬業精神,努力苦幹的表現,以及她下苦工去排演,都是目前一般稍有聲譽的藝員不肯作的,她作了,總比沒有人作要好。她有創新的意志,也總比抱殘守缺強,何況她還有天才與決心。我們希望她的「新戲」在此時此地重新創出一格,可以儘量發揮其理想,變化舊有的作法與唱腔。假使她的「新戲」能得到大家的歡迎,如在國父紀念館上演時的爆滿,總這麼下去,自然而然的會流傳下去。反之,如果大家所看的只是一股新鮮勁兒,經不起時光的考驗,也自然會被淘汰下去,這都不是我們要耽心的事。時代在變了,人類也在變了,舊的終歸會消逝,新的必然會出現。我們唯一的希望,是希望「新」的能更精美一些,更精緻一些。使觀眾節省時間,劇情表作都能濃縮,以符合這已來臨的工業社會的發展,且讓我們對「雅音小集」付出一份信心與愛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