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雅音的迴響曲
我看「感天動地竇娥冤」
【中央日報/蔡玉婷】
1992-06-25

雖然十三年來,已是第三度搬演,但由於每年嚴謹的製作和創新的編排,同時此劇更是郭小莊小姐的招牌戲碼之一,雅音小集本月在國家劇院推出「感天動地竇娥冤」,依舊票房口碑都賣了個滿堂彩;場外許多買不到位置的觀眾,因與好戲緣慳一面而飲恨痛惜,場內座無虛席的觀眾,則隨著劇情的演繹,猶如墜入時光隧道,跌進雅音所精心鋪設的古典世界堙A與薄命女竇娥的哀啼怨訴唏噓共鳴……我想這場漂亮的勝仗,是雅音小集努力耕耘終得美果的又一次肯定。儘管在剛成立時,這個一心想接下薪傳棒,為延續發揚國劇藝術,孤立於傳統和現代的夾縫。願負篳路藍縷之擔的團體,遭受過風刀霜劍的詰責與質疑,但似乎連最無情的時間也證明,他們的執著及有心,像雪地的一株紅梅,在絕望的背景下,昂然綻出生命遠景來,尤其潛移了大批原本對此國粹一無所知、心存排斥的年輕朋友,得窺中華文化的堂奧,戲媕艇~民族情感溝通迸射,幕幕皆是血濃於水,心心相印的融合。

熟悉雅音表演的觀眾,一定可以很清楚的發現,這次「竇娥冤」的舊戲新炒,無論在劇本、配樂、服裝、場景上,都有迥異於昔的韻致風貌,使得本劇在以往幾齣大製作的反襯下,洋溢一股小河輕淌的明快氣息。

劇本的多幕化,是美麗小河細水長流、綿延不絕的天籟樂音,雖說如此一來,戲劇張力的凝聚多少薄弱些,無法期望觀眾有立即效應,進一步產生較為深刻的沉緬。但十二幕情節環環相扣,一波強似一波的事件壓縮,讓人內在的憐憫激情被自然而然誘發,明明有時間喘口氣,卻又覺得耳目依依,撇不下心來喘口氣,這就是戲劇入人之深、迷人心魂的魅力所在了!至於用來加料佐味的現代術語,則顯然比去年的「瀟湘夜雨」更具畫龍點睛之妙;「瀟」劇的插科打諢,固是博君一粲,可惜常在悲愁氣氛醞釀到最高點時迸發,大大影響入戲觀眾的情緒,「竇娥冤」堥犖堨蝎囓蝧茠熙鶩情A給人的感覺便好多了;譬如竇娥死後三年,官任參知政事,兼兩淮提刑肅政廉訪使的竇天章,到楚州窗囚刷卷,張驢兒惟恐東窗事發,和縣太爺商議行賄籠絡的一段,幾句術語意含雙關,借古諷今,唱搭得維妙維肖,活脫脫一齣當代版的「官場現形記」,可說拓展了藝術的教化功能,使藝術真正落實為「全民的藝術」,而不僅僅是「階級的藝術」。

由王正平所領軍的台北市立國樂團,則給了觀眾一席堪稱餘音繞樑的聽覺饗宴,琵琶的大量採用,使全劇委婉的流轉著屬於女性步調的哀怨之情。當然,王正平本人的作曲功不可沒,特別是對許多來捧雅音場,熱誠有餘,卻只是略懂國劇皮毛的朋友,傳統太尖銳的唱腔,常令他們感到凝重吃力,加上眼睛又要不停的掃瞄舞台旁的字幕,精神很容易困頓。像郭小莊在第一幕「夜紡」吟哦的閨房詩,第二幕「狹路」、五幕「謀產」配合表演者口白的伴奏,既不失法度,且揉入了現代音樂的明媚清揚,無形中舒緩了觀眾耳目間的緊張,提高欣賞興致;再像七幕「公堂」、八幕「法場」,竇娥從含冤莫辯的受害婦女形象,漸蛻成威武不能屈的聖潔靈魂,聲韻的跌宕裂比金石,真真把「感天動地」的悲劇氣氛給營建出來了,第十幕的「鬼路」,樂曲編制則有「急急如律令」的緊湊流暢之美,也是教觀眾捨不得將耳朵移開的一段。

服裝設計仍承襲了雅音以往的精緻路線,惟色彩的調度上,有更見新意的卓穎呈現;譬如女主角竇娥在未遭災厄前,幾套白底嵌粉、藍穗邊的彩裙,充分烘托出這位纖纖弱女溫存、秀雅的品格。等到受人陷害,嚴刑逼供,最後遊街示眾,對天發下三願,血濺法場時,一身鳳凰浴火似的裝束,取代了傳統暗色調的囚衣,歷歷的與竇娥滿心的幽忿,交織成暴虐的指控,彷彿天、地、人間都無所遁逃於那一抹刺烈的紅……這種「以華麗襯悲極」的反諷,和過去李翰祥在執導「紅樓夢」時,故意讓娶親的寶玉穿上大黑喜服一般,整個氣氛與劇情的對立,明顯的預示著結局的不祥,收效頗彰。

場景的安排巧心處處。像第二幕蔡婆至鄰家催款,舞台上草蘆綠竹相掩映的構圖,簡潔的描繪出中國農村的風光;竇娥閨房和竇天章官廳堛漯嵽c、山水古畫,則彌補了國劇道具所最常造成的單調感,並且暗示出它們主人的身位情性對角色的刻劃,有更細微更深入的幫助;「鬼路」的乾冰、「托兆」的燈光,都操縱得幾近完美,尤其郭小莊一身黑紗於飛舞飄盪間,呈現出灰閃閃的鬼影迷濛,即使位坐遠處,這種疑假還真的視覺,反而比拿起望遠鏡作拉近特寫的效果更好,真是造福觀眾!

缺點是「法場」中竇娥熱血飛白練一段,白練垂懸的位置十分疏離,濺血的印象又太過薄弱,監斬官縣太爺的案几空空如也,雪花則奇怪的只下在白練左邊,整場背景沒有想像中的憾人氣勢,倒把原本已被郭小莊唱作俱佳所帶動的沉醉悲涼,給完完全全破壞了,非常非常的可惜兼意外……因為這齣「竇娥冤」,別名又叫「六月雪」,以六月降雪來隱喻上天對人世錯序的震斥,致「飛雪覆屍」當是全劇的高潮關鍵所在;何況竇娥的故事,許多人早已耳熟能詳,來觀賞的目的主要就是看雅音如何將這段國劇堙u悲到最高點」卻很難具體化的演出,藉著舞台的改良創新,以更逼真更具說服力的方式詮釋出來,結果輕描淡寫若此,實有「大題小作」之虞!

我想雅音可以讓劊子手刀落剎那,利用特效使觀眾覺得竇娥人頭點地,身子則因劇痛向前撲臥,鮮血濺上十尺白練,然後天地變色,大雪紛飛,再施放些乾冰造成視茫茫的「覆屍」幻象,這時燈光輪流打在雪練跟伏屍上,配樂的肅殺氣增強,於是縣太爺倉皇離位,留下百姓恐懼的仰睇那應驗的天兆,情理上較合邏輯,劇力的張度也夠。

其實我亦曾是國劇的門外漢,對這項傳統藝術一無所知、心存排斥,只有幸在大學時代接受王安祈老師的絳帳春風,又見過郭小莊小姐幾次面,看到她百忙之中還撥冗赴系上示範、演講的那股認真狂熱勁兒,深深的感動了我,扭轉了我的偏見,繼而從書本進階至舞台,即使畢業後,仍年年在觀眾席上為這批執著有心的墾荒者鼓掌加油。任何事都不可能作得十全十美,但我知道,雅音對他們心愛的國劇,總是朝著盡善盡美的目標前進,未來的路還很長,「竇娥冤」是毀是譽,事實上檢討之後,統統是一種鞭策,統統是一種力量,讓雅音在聆罷觀眾的回響曲時,也蓄勢好最清潤的嗓喉,為下一波的年底公演唱出新聲,把根紮得更穩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