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的「粉絲」站出來
【中國時報/王德威】
2004-03-04

  
去年秋天在台北小駐,有機會觀賞魏海敏主演的《王熙鳳大鬧寧國府》。這齣戲以《紅樓夢》的王熙鳳為主角,演她的陰狠嫉妒,慧黠嬌縱,大唱寶玉黛玉偶像劇的反調,的確頗有賣點。是夕也,但看魏海敏在台上使出渾身解數,壞得吃人不吐骨頭;飾演尤二姐的陳美蘭被壓迫得楚楚可憐,含恨而死。外加豫劇皇后王海玲客串河南來的賈太君,全體演員通力卯上,滿場觀眾看得真是樂不可支。
  
這幾年崑曲在台灣大行其道,相形之下,京劇表演顯得尷尬。五十年來京劇在台灣的起落,正說明了一種戲曲的滄桑傳奇。國民黨到台灣時,追隨而來的名角屈指可數,出了一位顧正秋已經是難能可貴。然而基於軍中娛樂的需要,各軍種紛紛成立劇團,京劇因緣際會,成了國劇。不少大陸來台的青壯演員,從李桐春到哈元章到張正芬,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更重要的,劇校成立,培養了又一輩的人才── 尤其是旦角。當年集眾愛於一身的徐露,接下來的鈕方雨、邵佩瑜、姜竹華、楊蓮英、張安平、郭小莊、胡陸蕙等,都出身此一傳統。魏海敏就是隸屬海軍的海光劇校訓練出來的。
  
民國五、六十年的台灣,京劇曾經風光一時。金素琴的告別演出,章遏雲的重登舞台,杜月笙夫人姚谷香的祝壽公演,顧正秋偶一為之的特別獻演,外加「冬皇」孟小冬隱居台北,神龍見首不見尾,都曾成為話題。與此同時,周正榮、胡少安領銜的四大鬚生,銅錘陳元正、馬維勝,「活關公」李桐春與環春兄弟,名丑周金福、于金驊,與眾家青衣花旦,把菊壇點染得多彩多姿。但「台灣製造」的後起之秀,纔是值得注意的現象。
  
我生也晚,看戲的經驗卻早。當年中山堂、國軍文藝活動中心冠蓋雲集的場面,也見識過一二。到了大學,居然有了癮頭,白天莎士比亞,晚上四郎探母。行有餘力,還研究梅蘭芳的八卦情史、馬連良的私房菜單。我看過坐科時期的郭小莊、魏海敏,也看過剛出道的朱陸豪、唐文華,當然更忘不了女花臉王海波。我與這些演員同屬一輩,走的路子何其不同:他們在台上唱念做打,我在台下擔心明天的期末考;他們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他們,甘願奉陪到底。用句時髦的詞兒,這就是「粉絲」(fans)的行徑。
  
這還不打緊,見賢思齊,我有了票戲的衝動。苦練多時,上台演過《八五花洞》的豬頭大仙,《斷密澗》的官兵甲,技驚全場──包括自己。這才明白祖師爺大概不賞飯吃,只好及早告別我的舞台生涯。
  
本身已經有了戲味
  
然而對京劇的癮頭沒有斷,即使以後這麼多年在海外也是如此。從各種影音資料,我知道年輕演員此時多半已經獨當一面。郭小莊的「雅音小集」,吳興國的「當代傳奇」甚至一度引起轟動。但大環境已是時不我予。人家領導人要本土化多元化,京劇背負了「國劇」的原罪,變得難辭其咎。更重要的原因是,老一輩的觀眾和演員逐漸凋零,劇團守成不易,創新亦難。等到原汁原味的大陸劇團開放進口,軍中劇團遣散合併,「台灣京劇」成了一種時代吊詭。
  
這是為什麼多年以後,看到魏海敏的現場演出王熙鳳,不禁多有感慨。她們這輩演員的成績,代表京劇到台灣一頁意外的歷史機緣,而這機緣可有未來?魏海敏憑著天賦和努力,從出師紅到現在。其間她跨海拜梅蘭芳之子梅葆玖為師,行腔運調甚至有了乾旦才有的力度。但我覺得她年輕時候那樣嬌滴滴的唱《武家坡》,也沒有什麼不好。魏海敏顯然善於經營自己,傳統戲碼外,她與「當代傳奇」吳興國的幾次合作,大大開發了表演潛力和知名度。她加入國光劇團,眾星拱月,兼顧新戲老戲。比起過去郭小莊獨立創辦「雅音」,集編導演於一身,似乎更收事半功倍之效。
  
《王熙鳳大鬧寧國府》與目前多數新戲一樣,是來自大陸的本子。三十年代名伶童芷苓在「改革開放」後復出,憑此戲大受歡迎。錄影帶中的童芷苓潑辣狐媚,老太太數十年的功力,就是不同。但也許潑辣得過了頭,王熙鳳竟有點像是潘金蓮的表妹。魏海敏的詮釋也夠精彩,但她同時強調王熙鳳陰騺倨傲的一面。有幾場戲冷酷得可以:演過馬克白夫人的經驗,在這堥ㄝ纂C以往王寶釧、柳迎春式的青衣腳色,哪埵釵p此發揮的可能?
  
我的生死恨
  
《王熙鳳》一戲演得花團錦簇,事後回味,卻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也許為了迎合現代劇場觀眾的口味,整齣戲編排緊湊,務求沒有冷場。但也因此,演出顯得太「滿」,欠缺疾徐有致的節奏感,再多一步,就像百老匯的音樂劇了。傳統京劇是有拖沓鬆散的毛病,但有遠見的編導和演員一向可以逆勢經營,從拖沓中練出悠長的餘韻,從鬆散中建立距離的魅力。我倒不是建議京劇得演得像崑曲一樣,高來高去;京劇原來就有強烈的世俗取向。惟其如此,可以試驗的空間就大得多。在俗與雅,喧嚷與空寂之間找尋坐標點,本身就已經有了戲味。
  
從國光發行的系列光碟中,我也看到近年魏海敏和其他要角擔綱演出的新戲。《釵鈿情》演述楊貴妃和唐明皇情史,製作豪華,效果平平而已;太耳熟能詳的人物或故事,除非編導演別有創意,否則不易討好。與魏海敏搭檔的唐文華是台灣少數土產優秀老生。記得多年前他初露頭角,唱得滿宮滿調,也往往滿頭大汗。唐後來拜師胡少安,不只唱功像,連扮相也加大一號,方面大耳,有乃師之風。唐文華主演的《未央天》改編自《九更天》,原本不合理的義僕救主故事,竟然逼出悲劇的向度,是老戲新編相當成功的例子,值得一演再演。同戲中居於邊配的汪勝光曾是頗被看好的小武生。當年一個亮相,英氣逼人,如今人到中年矣。倒是老牌名丑吳劍虹的演出,令我有如見故人的感動與莞爾:他搶戲的精神依然故我。
  
在另一齣戲《大將春秋》中,魏、唐共為朱陸豪跨刀,演出韓信命喪未央宮的故事。這也是根據老戲敷衍而來。朱陸豪一向被譽為台灣第一武生,但武生跌打翻撲有年齡與體力的極限,朱亦不免。他近年大興不如歸去之嘆,部分原因或來自於此。像韓信這類武戲文演的角色如果開發得宜,朱陸豪其實還是有很多戲唱的。問題是劇團僧多粥少,即使貴為名角的演出機會都還有限,遑論其他。
  
與魏海敏、唐文華、朱陸豪等領銜的國光劇團打對台的是台灣戲專的京劇團。這個劇團的前身大有來頭,就是王振祖先生早年創立的復興劇校。在五、六十年代,復興以一私校與軍中劇團分庭抗禮,不是易事,靠的就是旗下一批復字與興字輩好角。趙復芬、曹復永、王復蓉、葉復潤、曲復敏、齊復強、劉復雯、孫興珠、吳興國、萬興民等師兄妹一塊兒撐起了半邊天,還真有點舊式戲班的傳奇色彩,也成就了幾段佳話。這當然是理想的描述;復興的經營始終是辛苦的,直到公家接手。
  
六年以前的一個冬天,我回到台北,聽說復興在校內作社區公演,演的是《生死恨》。這是梅派經典,我欣然就道。劇場十分樸素,觀眾寥寥無幾,多是老弱殘兵。然而鑼鼓響起,大幕揭開,飾韓玉娘的趙復芬翩然出場,舉手投足是那樣的溫柔嫻雅,幾句梅腔,端正大方,霎時間台下的空曠與寒涼都可以無關緊要了。等到演程鵬舉的曹復永上台,又是一個驚喜。這麼多年了,他還是粉面朱唇,玉樹臨風,永遠的小生相貌。

那是個難忘的下午。靖康之難,國破家亡,演不盡的悲歡離合,生死遺恨,而台下瞌睡的瞌睡,抽籤的抽籤,一派凋零景象。但趙復芬與曹復永悠悠地唱著念著,彷彿劇場堶探N是剩下他們兩個人,也得要出個好來。尤其是曹復永的扮相,永遠有一種冷靜的雍容。他和他的角色是有距離的,而他的角色與我們觀眾也是有距離的。這與時下京劇演出刻意強調寫實入戲,是兩種境界。身逢亂世,韓玉娘與程鵬舉有太多事作不了主。但就算最無奈的時分,兩個人的悲傷與哀悼也有著分寸。那場《生死恨》未必是趙復芬與曹復永的最佳水準──演員哪能沒有觀眾?即便如此,我看到了兩個「角兒」的從容與尊嚴。他們是自覺的發光體。
  
以復古為創新的京劇想像
  
《生死恨》還有外一章。詩人楊牧的夫人夏盈盈也出身復興。聽到了我的故事,熱心設宴請來了趙復芬,曹復永、萬興民伉儷,外加擅唱《鎖麟囊》的程派名旦張安平。另一位對京劇有興趣的詩人楊澤也來插花。作了多年「粉絲」,與名演員素顏相見,還真是頭一遭。問題也就出在這兒。「我的」韓玉娘台上弱不禁風,我見尤憐,飯桌上竟然是大碗喝酒,小塊吃肉的女中豪傑。「鎖麟囊」唱起程腔如泣如訴,淒淒切切,聊起天來可是蹦豆兒似的,健康快樂。更不可思議的,程鵬舉的國語非但沒有京味兒,怎麼還有廣東腔?末了韓玉娘意猶未盡,還要續攤……。這個晚上,我真的有了生死恨了。
  
復興近期的公演,我也有幸躬逢其盛。新戲《張飛的情人》劇名充滿噱頭,無非又是大陸劇作家的傑作。演張飛的丁揚士年輕賣力,惟唱作和身上都稍嫌單薄。這與台上的歷練有關。相形之下,情人趙復芬出場,顧盼生姿,知道大家都在看她,戲味就出來了。所可惜者,除了劇名外,劇本乏善可陳。哭靈一場,趙復芬穿著毛領亮片孝服,率領眾位侍女跳著埃及艷后式宮廷舞,未免唐突。這是為創新所付的代價了。復興前幾年還排了《出埃及記》、《森林七矮人》等戲,我無緣一睹,顧名思義,還真有點那個。
  
復興也貼演老戲。《四進士》由久違的老生葉復潤領銜。這齣戲以作表念白取勝;那晚葉的嗓子似乎不在家,顯得力不從心。與他搭配的是名丑周金福之子周陸麟,但兩人的默契僅勉強及格。整齣戲戲幅過長,怎生一個悶字了得。看著看著,後台突然傳來手機鈴響,我不禁嘿然。
  
另一個晚上的《蝴蝶盃》則扳回一城。這是齣討好的花衫小生戲;主排的馬元亮是前輩名老旦,果然腹笥寬闊。兩位女主角蒲族娟、朱民玲,還有小生趙揚強都扮相亮麗,演出認真,但感覺上還是少了一分光照全場的氣派。我以為他們和丁揚士等所缺的未必是個人才華,而是更多的曝光機會,更多「自我感覺良好」的信心。趙復芬、魏海敏、曹復永的丰采,來自他們心堜白,有他們在台上,他們就是眾所矚目的焦點。
  
自從大陸的李寶春跨海而來,成立了台北新劇團,台灣京劇算是出現了第三勢力,而且來勢洶洶。但魏海敏和曹復永所代表台灣京劇養成的公私兩個傳統,仍然彌足珍貴。魏曾任國劇協會理事長,曹是現役的劇團團長。談京劇的創新與延續,他們和許多內行都在努力身體力行,由不得我置喙。而就事論事,京劇儘管式微,所得到的政府支援仍然有目共睹,也就沒有妄自菲薄的必要。受不受歡迎是一回事;敬業與不敬業,台上立見分曉。
  
我所希望召喚的,是一種以復古為創新的京劇想像、菊壇風華。或用俗話來講,一種重新包裝京劇的策略。這幾年懷舊文化當道,京劇其實大可以借力使力。崑曲的東山再起,不僅因為底蘊深厚,也更因為有一群文人學者合力創造了一個新的、雋雅輝煌的崑曲「神話」。如果崑曲能,京劇就更有機會,因為它雅俗兼備,崑亂不擋。蔣勳曾希望藉四十年代顧正秋和她的劇團,建立台灣京劇的「神話」源頭,用心良苦。但我以為在往回看的同時,我們不妨更關注仍在演出的名伶,激勵他們營造只此一家的氣勢。
  
而就像任何表演藝術一樣,京劇需要明星,明星需要「粉絲」,越年輕的越好。以往老戲迷總說看戲要看門道,不看熱鬧。殊不知沒有了熱鬧,哪來的門道?魏海敏、曹復永的「粉絲」們,還有趙復芬的,朱陸豪的,唐文華的,甚至陳美蘭、蒲族娟、朱民玲、黃宇琳的「粉絲」們,都站出來吧!
  
王德威,現任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教授。著有《從劉鶚到王禎和:中國現代寫實小說散論》、《小說中國:晚清到當代的中文小說》、《跨世紀風華:當代小說20家》、《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