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絕美絕的「王魁負桂英」
【聯合報/施叔青】
1977-09-14

一、
癡心的青樓女子,偏遇薄情的負心郎,一向是中國古典小說,戲曲所喜愛謳歌的題材。妓女焦桂英被狀元及第後的王魁所棄,桂英海神廟自盡,變鬼活捉負心漢,這個故事以戲曲的形式演出,最早是宋元南戲的「負心王魁」,元雜劇「海神廟王魁負桂英」,為元人尚仲賢所著。明朝文人王玉峰,根據相似的故事,寫下傳奇「焚香記」。平劇只演「活捉王魁」這麼一小段戲。

舞台上,把「活捉」表現得最為熾烈火爆的,要屬四川戲的「王魁負桂英」,這個極原始,而鄉土色彩極濃的地方戲,充分流露了民間愛恨的赤裸情感。焰火跳躍中,冥界的牛頭馬面、判官鬼兵一一出現,領著焦桂英的魂魄,拉著長長的索命繩,前去索取負心漢王魁的命,如許「壯觀」的復仇行列,看得人驚心動魄,不由得令人想到,平日為倫理道德所規範的老百姓,是需要藉著戲劇來宣洩他們所隱藏的愛恨糾葛等原始情緒,舞台上才會出現如此悽厲慘怖的人鬼復仇。

俞大綱教授的「王魁負桂英」,比較起來,是個文人氣息很重的詩劇,劇作者本著深摯的人道精神,又以縱橫的才情做為支撐,一闋闋的絕妙好詞,吐盡了作者對焦桂英這一弱者的同情與憐惜。

俞教授採取精簡濃縮的編劇手法,為此劇塑造了三位不可缺的角色:焦桂英、王魁,及他的老僕王興,情節的安排是由六場戲串連而成。第一場「寄書」等於序曲,「訣院」托出了桂英的性格與決心,「淒控」與「冥路」是為最後高潮的伏筆,前半段的戲進行緩慢悽美,作者傾力營造氣氛。

最後一場「情探」,據俞教授的解釋,完全是王魁自己一連串的精神活動,他不借用「女鬼索命」的俗套,而是讓桂英卸下鬼扮,以原來的面目出現,俞教授在這塈漅菢^拉回人間,和王魁在同一個世界,本著中國女性那種還可以原諒的寬容心懷,溫婉地哀求王魁回心轉意。桂英以一生命之軀,前來索取公道,唯有如此,才更真實動人,如果換上陰陽兩個世界,桂英來試探真情的動機,就顯得虛飄而荒誕了。

俞教授在此劇探討著一個古老的主題,屬於精神層次的真情與世俗權勢的衝突。在戲堙A白髮飄飄的老僕王興,和青樓女子焦桂英,合力呼喊出人類的摯情,以及對索求應有的公道的努力,都因為兩人的微賤,而使他們的呼喊,只不過成了一個淒涼的手勢。

二、

郭小莊在四年前第一次登台演出焦桂英這一角色,以當時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女孩而言,卻能掌握住焦桂英那份內歛的激情,把一個遭情郎遺棄,決心為愛而死的女人的神情,刻劃得悽楚可憐,令人不忍。

值得一提的是焦桂英鬼扮的身段,舞台上的魂子步,簡直可以將它從戲劇中抽離出來,獨立成為純粹的舞蹈。郭小莊披散著長髮,一身慘白,僵直的軀身,陡然一直,彷彿一下高出幾尺,忽又一蹲,女鬼腳不著地的飄忽感覺在她幾個旋轉的舞步中,表露無疑,特別是郭小莊在空無一物的舞台上,兩隻寬大的長袖一揮,冥界的陰氣,滲入劇院的每一個角落,叫人不得不嘆服郭小莊的工夫。

俞教授曾提及郭小莊依現代舞蹈家林懷民的建議,鬼扮的桂英出場的那一個動作,他安排郭小莊背著出場,幾個碎步,猛然一回轉亮相,如此一來,加強了無比的戲劇性,比正著面出場有力量多了。

幾年來,林懷民不斷地從平劇的身段、做工吸收營養,蛻變成他的現代舞步,希望他能夠多多「回報」滋養他的這古老戲種,多給點類似的意見,這也是一生關愛傳統戲曲的俞教授對他的期盼。

為了紀念俞大綱先生,雲門舞集於今晚在國父紀念館演出「王魁負桂英」,除郭小莊、曹復永、哈元章這些平劇好演員外,林懷民與雲門舞者也要粉墨登場。

且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