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愛

郭小莊

離開舞台十幾年了,在這裡我要對一向愛護及支持雅音小集的朋友們說聲謝謝!對大家的熱情及關心,我一直銘感在心。

從進大鵬劇校到雅音小集最後一次演出,前後歷經了三十五個寒暑,是我生命中最珍貴的經歷,十多年來為什麼不再演出?是退出舞台了嗎?還是不再眷戀這塊曾經辛勤播種耕耘的園地了?是這些年來很多人心中的疑問,其實,致力京劇藝術的革新傳承,是我一生的努力的目標,並沒有因為不再演出而改變,畫下舞台休止符,為的是展開人生另一個美麗樂章。

因為俞大綱先生逝世三十周年紀念活動,催生了這本書,也勾起了我塵封許久的記憶,過去的點點滴滴早已在我腦海中結出甜美的果實。本書作者王安祈教授,對京劇的熱愛和學養,稱得上當今戲劇界「大師」之一,她執筆論雅音小集的戲,絕對是中肯而有深度的。而雅音小集和我個人在台灣京劇史上的定位,並沒有因為我離開舞台而被忽略,十多年的沉潛讓我了解到構築傳承京劇藝術的夢,在我心中依然是那麼堅定又清晰。我衷心感謝每一位支持我、教導我的師長好友,尤其是我敬愛的父母親,沒有他們的全心栽培,就沒有今天的郭小莊和雅音小集。謹以此書獻給我最敬愛的父母親。

今年九十高齡的父親,談起傳統戲劇,熱忱不減當年。父親出身商人家庭,自幼愛戲與攝影,從不沾煙酒賭博,唯以哼唱家鄉地方戲曲─河南墜子及攝影自娛。民國二十四年父親投身軍旅,曾經在對日戰爭中受傷,及至抗戰勝利,轉業經商到北平,愛戲的他如魚得水,對京劇更是情有獨鍾,不錯過任何一位名角的演出,當時的四大名旦、四小名旦和南麒北馬,無論劇藝、軼聞他都如數家珍,有趣的是他至今一句也不會唱,卻興致勃勃的到照相館,穿上戲服、扮上戲菕A拍了好些張劇照,母親深知這些都是他的珍藏,由家鄉逃難到香港時,還千里迢迢帶了出來,由此可見父親對京劇的熱愛,以及涉獵之深,一如母親對父親的愛及了解。

我七歲半進大鵬劇校,談不上對京劇的愛好或是抱負,完全是我個性順服,對父親的安排及期許欣然接受,小小心靈認為能討父母歡心,就是最開心的事了。父親知道我並不是天才型的學生,加上年齡又比同學小,在我學習過程中,由於家中自營小生意,時間安排較自由,父親只要得空就到學校探望我,為我請老師,督促我利用午休課餘練私功,直到我劇校畢業正式加入劇團演出,家中也轉營煤氣公司和果園,父親有更多的時間照顧我,還為了我吊嗓方便,舉家遷到台北市,與朱少龍老師為鄰,更將新居客廳四周牆壁鑲嵌鏡子,作為我私人的排練室。

如今回想起來,小小年紀住校學習練功確實很辛苦,卻並無逃避、怨懟的念頭,我想最重要的是父親全心的支持,盡心盡力的為我提供所需,那怕是小到一把練習用的刀劍,他都能及時「變」給我,更別說是為我安排最好的學習環境。最令我難忘的是追隨俞大綱老師的那段日子,父親與俞老師經常為了我的學習,電話拿起來一談就是大半天。至於為我爭取以優秀京劇演員保送大學,鍥而不舍的進出教育部長達兩年之久,一直到最近幾年,他才告訴我,為了扭轉當時僵化的制度,只差沒有向部長下跪,終於為京劇演員打開了大學進修之門。

其實,父親引領我走進京劇世界,對我的期許絕不止於圓他一個京劇的夢,他並非出身梨園世家或科班,他連票友的邊都沾不上,他卻能培養他的女兒踏上紅氈,在京劇舞台上綻放光芒,最重要的是他愛京劇,他深切的知道這是文化的精髓,是必須傳承的藝術,最記得的是他曾對我說過「藝術家是需要培養呵護的,藝術家不是用來消費、賺錢的」,正因為他前瞻性的見地,終能為我定下遠大明確的目標。

國畫大師張大千張伯伯,曾問了我一句至為重要的話:你要做個演員,還是做一個藝術家?演員被派定角色,是照著角色去演;而藝術家則是創造角色,追求的是創新表現。戲劇大師俞大綱俞老師也不斷教我透過生活體會文化之美、藝術之美。從這兩位大師對我的身教、言教中,我深知藝術家的傳承與培育,絕不是三年五載可以成就的,要從生活中一點一滴去灌溉、呵護。

經過了數十年的歷練,我也深切體會到要成為一個藝術家,除了對本身術業的專精外,最重要的是對藝術的熱情與執著,也就是所抱持的理想與使命感,這種特質從俞老師、張伯伯身上可以發現,從朱少龍及侯佑宗兩位老師身上可以明確的感受到,也深深的影響感動了我。

從事藝術工作者通常不拘小節,不受傳統、世俗所規範,朱老師、侯老師在當時文武場面上都是頂尖的胡琴和鼓老,面對雅音小集結合傳統與現代的創新京劇時,一遍又一遍的演練,細心琢磨每一聲腔鼓點,日以繼夜沒有不耐,充分展現了名師風範。朱老師日後在一次電視訪談中還提到,為了雅音小集,他連最大的嗜好─摸八圈,都忍痛割捨了,不過倒因此少輸了不少錢呢!或許這只是一句玩笑話,卻充分展現了藝術家為了追求理想中的境界,沒有什麼不能犧牲的。而藝術家也更能因此而惺惺相惜。

大家都記得雅音小集每次演出的劇目題字都是出自名家大師之手,像張大千張伯伯、臺靜農老師、歐豪年老師都為我留下了一件又一件的墨寶,就連本書封面的題字,都是歐豪年老師千里迢迢返台當天揮毫完成的,這些長輩們與其說是對我的愛護支持,其實更是對文化藝術傳承的使命感。

我的父親雖然不是藝術家,但是他有藝術家最珍貴力量─豐沛真摯的感情。他最津津樂道的就是年輕時不乏女孩主動示好,他卻對端莊得體的母親情有獨鍾,兵荒馬亂的年代隻身走南闖北,在台灣驚覺大陸情勢不妙,親自到香港幾經波折,將母親與年幼的大姊由家鄉接來台灣定居,並在隔年生下了我。母親常對我們姊妹說,女孩子在遇到對的對象時,心中會有一份直覺,就像一面鏡子一樣,看到對方的是信任和不悔,她得意的是當她頭髮白了以後,「相看兩不厭,白髮卻如新」在他們身上得到了印證。

我在家中排行老三,上有兩位姊姊(二姊留大陸),下有兩位妹妹、兩位弟弟,分別成長於物質並不充裕的民國三十至五十年代,年輕的父母撐持一家十分不易,但是給予我們的愛卻一點也沒有少,也由於父親認真負責、母親勤儉持家,讓我們衣食無虞,我們也從他們的言行身教中學習到良好的品德和正確的生活態度。

聽母親說,父親家中經營自行車行,爺爺略諳中醫,經常為貧苦鄉親施藥義診,奶奶跟爺爺同樣樂於助人,深信積善之家必能餘蔭子孫,父母親雖處身亂世,依舊承襲樂善好施的家風,大氣厚道一如往昔,如今子女相親友愛各有成就,自是最大的福份。這種悲憫、熱忱、大愛的人生觀,都是藝術家共同的特質,我有幸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自幼耳濡目染下,使我更樂於與大家分享我所擁有的。

創辦雅音小集後,年復一年推陳出新的演出,算算歷經了十五個年頭,父母親及家人的付出,是我最大的支柱,尤其是母親,平時照顧一大家子,還要特別為我調理飲食,演出前幾個月,為了補充每天排練大量消耗的體力,牛排、燕窩餐餐不少,煎烤燉煮絕不假手他人,為了夾燕窩的細毛,大拇指還得了肌腱炎,治療了許久才痊癒。

我為京劇忙碌奔波的日子中,父母在我身邊默默付出,讓我除了京劇,無需操煩身邊瑣事,幾度想停下腳步,略盡為人子女應盡的孝道,眼看著白髮、皺紋已悄悄的改變了父母的容顏,弟妹們各自展翅高飛後的落寞寫在他們臉上時,我認真考慮改變我的生活重心和步調,我需要更多時間來陪伴他們、照顧他們。但是,這對於永遠嫌時間不夠用,以接受一個又一個挑戰為樂的我,一度成為相當躊躇的抉擇。最後我想:他們用全部的愛成就了我,我不能有子欲養親不待的遺憾。

我十分慶幸選擇停下腳步,陪伴父母過著深居簡出的日子、享受最平凡和樂的家庭生活,即使陪媽媽上市場買菜,與菜販閒話家常的樂趣;照著食譜完成一道道佳餚,與家人分享的幸福;這些看似平凡的居家生活,都讓我樂在其中而且感動不已。如果說舞台是人生的縮影,那麼浩瀚的人生舞台還有許多我未曾學習、體驗的事呢!不再演出的這些年,我深切的領悟到由絢爛歸於平淡,是多麼珍貴的人生經驗。

三年前,母親在無任何徵兆下離開了我們,讓我長達一年無法走出傷痛,惶惶不可終日,也驚覺到自己的軟弱無助,過去學戲時堅毅刻苦的精神,創辦雅音時的意氣風發,頓時湮消雲散,發現父母真是我這一生最大的依靠,雖然這份依靠終究有畫上句點的時候,真正面對時,卻如此沈痛。也就在我最沮喪徬徨的時候,我認識了上帝,找到了永恆的依靠,重新檢視我所擁有的竟是如此豐富。尤其還有高齡老父與我相伴,相互噓寒問暖,與我一同思念在上帝身邊的母親,我是蒙福的,我要惜福。

日前,我在教會聚會中,與久違的大師姐徐露歡聚,徐姐就提到當時在大鵬劇團時,父親忙前忙後張羅我學習和演出的身影,令她至今仍印象鮮明,她說:當時真羨煞了劇團中的師兄師姐們,都說小莊真有福氣。直到今天,父親為我蒐集、整理及珍藏的各類資料,堆滿了一屋子,全部的目錄、內容全在他腦子裡,那篇報導、那張照片、那次演出的節目單,他的搜尋引擎可比電腦還厲害呢!尤其是早期演出的珍貴鏡頭,全都出自父親之手,老人家真是把父親對女兒的愛,一點一滴全都灌注在那些泛黃的資料中了。

父親今年己九十高齡了,感謝上帝,老人家身體精神依然健旺,四年前還為了整理我過去演出資料,買了電腦親自剪輯,沈浸於寶貝女兒演出的每一細節而樂此不疲,這份父親「愛的DVD」不久前由台視文化公司發行上市,名為「光照雅音璀璨留影─開創台灣京劇新紀元」的光碟片,不僅印證了我創新京劇表演的理念,也肯定了雅音小集在台灣戲劇表演上的貢獻,並且留下了珍貴的紀錄,更是父親極大的安慰。

回顧我的戲劇生涯,有許多得天獨厚、值得感恩的環境和條件,像許多傳統京劇的前輩老師,毫不藏私的給予我們嚴格紮實的訓練;像俞大綱、張大千兩位大師對戲劇藝術深度的關切和參與;還有我最敬佩的乾姐姐─洪錦麗小姐,是一位成功的企業家,當年更是上海基督教所創辦的滬江大學的風雲人物,今日的傑出校友,她教導我在社會上最基本做人做事的智慧,讓我一生受用不盡,同時在我演出期間,她總是在百忙中親自燉送補品讓我補充體力。她常告訴我:好體力是演好戲的根本,頂尖的藝術不僅要有札實的基礎,更要不斷的充實,才能贏得真正的、永久的尊重。

還有,我那些可愛的伙伴們-曹復永、吳劍虹老師、楊傳英老師、朱錦榮、齊復強、曲復敏等,分別在雅音小集的每一齣戲中充分的展露出他們精湛的演技,搏得無數觀眾熱烈的喝彩,也是雅音戲迷們念念不忘的。

本書作者王安祈教授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當她臨盆在即之時,我仍在她耳邊滔滔不絕的述說我對新劇本的新想法!至於深更半夜被我找安祈的電話吵醒,王媽媽和安祈的另一半-邵老師,更是習以為常,感謝他們體諒我為戲不分晝夜,不但包容我無禮驚擾,更不時的提供我許多寶貴的意見。

透過安祈敏銳的觀察和生動的描述,往事歷歷在目,雖然收穫的甜美早已掩蓋了耕耘的艱辛,但是關心我的家人、長輩及好友們,尤其是我的父親,看我這一路走來,總是忍不住問一句「妳是怎麼做到的?」的確,創作的路是艱辛寂寞的,雅音小集十五年,創作的每一齣新戲,一聲一腔,一舉手一投足,都是從無到有逐一琢磨孕育完成,每一細節的呈現,都需要我親力親為的與文武場、舞台燈光及服裝溝通,直到我確認足以傳達我的感覺並引起觀眾共鳴的境界,在勞心傷神的「磨」戲過程中,我更要確保自己身體狀態,絕不能在演出時發生任何狀況,凡此種種都是別人無法替代的,只有自己不停的在腦海中反覆演練、不停的與夥伴溝通、排練,現在想想自己當時那股勁,如果不是上帝早已撿選眷顧,給我智慧和力量,我哪能一肩扛起這重責大任!

如果說郭小莊嫁給了京劇,那麼雅音小集的每一齣戲,就如同是我的每一個子女,都是我付出了全部的愛和心血孕育出來的,今天我更欣慰看到我播下的種子,他們已有更寬廣的創作空間萌芽茁壯,有更多元、更豐富、更先進的元素充實創作的內涵,也看到更多的新秀藝術工作者在舞台上代代相傳。

如今回想起來聖經『順服蒙福 孝順得福』的教導是真實的,因為當我還不認識上帝的時候,上帝的恩典與祝福,就一直與我同在,並興起無數的良師益友圍繞著我,開拓我的視野,建立我積極而正面的人生觀,使我創辦雅音時面對陰霾風雨坦然不懼,心中只有平安和喜樂。

敬愛的主耶穌,感謝您在母腹中就撿選了我,給我恩賜,也給我足夠的恩典、恩惠和力量,使我能開創台灣京劇新紀元,我將把這一切榮耀歸給我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