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劇花圃的新苖.八歲入大鵬

一九五九年六月一日,對郭小莊,對國劇界,都是一個深具意義的日子。

那年的郭小莊才七歲半,圓圓的臉,高高的身材,帶著幾分憨樸,帶著幾分天真的笑,誰也看不出她會是日後的郭小莊。

這日,她一早就梳好兩條辮子,滿心歡喜的等著爸媽領她到大鵬劇校報到入學。

空軍總司令部附設大鵬戲劇職業學校,是空軍大鵬國劇團的新生搖籃。那時的國劇,是臺灣最當紅的劇種,陸海空軍及聯勤,都設有劇團在推動國劇的演出及研究,而民間設立的復興戲劇學校,更是以培育國劇人才為主,對外公開招生,每年都有很多人擠著前往報考。只是在一般人的觀念中,總覺得小孩應當依循正規學制,從小學一直讀到大學畢業,如果從小就把孩子送去學習藝術、音樂或戲劇,難免擔心長大後是否能適應整個社會環境,或多或少總會引起父母的猶疑和思慮。

郭金河先生在為愛女小莊報考大鵬之時,內心也一再矛盾起伏。他自己對國劇深為喜愛,在抗戰勝利前後,他寄身軍旅,肩負採購工作,南北奔波,從平津到京滬,工作之餘,唯一的嗜好就是聽戲。他幾乎見識過所有名角的演出,例如:梅蘭芳、程硯秋、尚小雲、荀慧生:四大名旦之外的蕭長華、馬富祿、李多奎、張君秋、葉盛章、金少山、譚富英、葉盛蘭、李萬春、裘盛戎、侯喜瑞、馬連良、李世芳;在上海也看過的言慧珠、童芷苓、麒麟童等,只要是當時登台的名角,他都會搶先前往聆賞。在這些耀眼的紅星之中,他最難忘、看得最多的是荀慧生的「紅娘」,以及葉盛章的武丑,真有繞樑三日和百看不厭之感。

因為自己愛戲,郭金河也曾穿上戲服拍了幾張「劇照」,但從未真正「粉墨登場」,常讓他引以為憾,不知不覺中,竟希望自己有一個會唱戲的孩子。在幾個女兒之中,他看中了年齡適當、乖巧又伶俐的小莊。他認為個性乖巧就忍得了苦、耐得了勞;伶俐就學得了藝,易於心領神會。但身為父親的他仍有些猶豫,畢竟此去苦學國劇,對郭小莊的一生不知是好是壞?是對是錯?直到他看見復興劇校新生放榜,發現當時空軍副總司令徐煥昇的女兒徐渝蘭也在榜上。他想,如果連副總司令的千金也去學國劇,小莊當然也可以。受到這樣的鼓舞,郭金河和老伴商量之後,就決心讓郭小莊報考大鵬學習國劇。一念之間,他為未來的國劇藝術,送來了一股新生覺醒的力量,為七O年代的臺灣國劇,孕育了一柱擎天的大將。而日後郭小莊所創辦的雅音小集及演出,更使一部國劇發展史增添了輝煌的新頁,這些都是當時郭金河所料想不到的。

那時年幼的郭小莊,從未接觸過和國劇有關的任何事物,只有偶爾在放學途中,路經住家附近的小廣場,曾看見歌仔戲的野台演出,勉強算是對傳統劇藝有一絲印象,這一絲印象所留存的概念,應是舞台上人物的裝扮亮麗,臉譜化菗豔動人,在她小小心靈難免有些許的羨慕。當她想到在大鵬劇校學戲,將來可以登台演出,裝扮得漂漂亮亮,台下會一陣陣鼓掌喝彩,就像歌仔戲演唱時的熱鬧情景般,內心不覺湧上了一股興奮之情。單純的小女孩,就帶著幾分憧憬,帶著幾分新奇,隨著父母,高高興興的前往劇校報到。

辦理完報到入學手續之後,郭小莊就前往學校附近銅山街的學生宿舍。這堨e地三百多坪,環境幽靜,自成院落,從此這兒就成為她的「家」。八個人同住的大通舖,充滿了她童年的快樂與辛酸,即使後來她成為大鵬劇團的主角,擁有單人獨住的宿舍,她仍難忘當年擠大通舖的熱鬧情景。

剛到宿舍,只見一群同年齡的女孩雀躍著奔前跑後,小莊從心媯犍秅F一份親切感:從今以後,她們這一群女孩就是一起學藝讀書、同住同食、一起生活切磋的同期同學,今後將要開展一個新的人生方向了。

夕陽西下,郭金河夫婦就在宿舍門口和愛女道別。往日這是全家人回家晚餐的時候,但今日開始,郭小莊就和國劇同生命、同呼吸,緊密的連結為一體。

郭家二老對小女兒再三叮嚀,離情依依。這是郭小莊第一次離開父母,離開家,到了離別時刻,才覺不捨,在又哄又安慰之後,夕陽拖長離人的身影,三人揮手而別,從此郭小莊開始了國劇藝術的生涯。

正式成為大鵬劇校第五期學生的小莊,每天與大家一起在五時起床,天矇矇亮,就摸索著穿衣、疊被、漱洗,然後整隊出發,齊步走向位於松江路的學校。

到了學校,學生們就開始晨課「喊嗓子」。眾人一字排開,面向著牆,張開嗓子喊著:咿──啊──苦哇──天哪──天──

這四個音節,讀來簡單,喊來卻非常豐富,不僅每一字音,要長長的拉,長長的拖,而且婉轉抑揚,起伏有致,高低有序。

他們就這樣每天喊半個小時,這樣一喊就是整整八年,風雨無阻,從未停過,縱然在精神最不濟,身心衰疲乏力之時,真的臥病不起,也總會躺坐在床,張口做出無聲之「喊」。這是國劇唸白的基本功,基礎扎得愈厚實愈好,有朝一日,才能建造高樓大廈,基本功不能有一天間斷,雖然每天喊嗓子,難免有時會覺得厭煩和單調,但時長日久,習慣成了自然,而且熟能生巧,就會覺得喊嗓子實在是富有韻味,柔婉動聽,而且把喜怒哀樂的無盡感情,從心底塈蝯o出來。

喊完嗓子之後,是訓練肢體的基本課程,這就是辛苦的「氈子功」,開始是「拿頂」和「下腰」:

拿頂──就是頭下腳上的倒立,動作不難,苦在時間不短,一次倒立半小時。

下腰──整個上身向後仰彎,雙手倒撐在地,身體形成一道弧線,頭不著地,也是一個動作半小時。

氈子功是操練手力和腰力,不僅要求有力,還要求靈活和柔軟,其中最累人的,則是「腿功」,分為壓腿、撕腿、踢腿和練腳步。

練腳步感覺上容易又有趣,其實每一步非得小心翼翼不可──用一張紙夾在兩個膝蓋之間來走路,腳步一移動,雙膝若不併緊,紙張就會掉落,又得重新再來,直練習到人在走而紙不落地為止。練腳步的要訣是腳步要小,膝蓋併緊,苦練之後,領悟到技巧,逐漸就能走得自然又飛快,形成碎步,形成蓮花步,再而是迅快的跑圓場,一圈圈的疾走,不僅身體輕盈如燕,身段也會顯得飄然若仙。

在手、腰、腿的課程之後,就是「靶子功」,練習各種兵器,這些原本是武戲中不可或缺的技藝,但就國劇整體訓練而言,這是在練臂力,練「山膀」,讓臂膀在舞動間,顯示出一種圓美之感,臂膀高舉之時,要練到不動如山的境地,要達到這境地,那就只有「苦練」。國劇的基本功夫,每一聲音,每一動作,都無法偷巧,都必得勤學、苦練,才能奠下紮實的基礎。

郭小莊進入大鵬,日復一日,從唱到做,在奠穩根基的課目上流汗流淚,在她幼小的心靈中,曾幾度真的負荷不起肉體酸痛,而想要父母把她接回家去。但在一陣內心掙扎之後,她又咬緊牙根苦練勤學,忍著手腳酸麻,忍著老師鞭打,忍著千遍萬遍動作返復的無聊,忍著汗水和淚水齊流的苦澀,不知有多少個夜晚都是含著眼淚入眠。

小小年紀就離家住校,過著團體生活,再加上師長管教十分嚴厲,忽然之間,家的溫暖和雙親的慈愛,一絲絲、一縷縷的勾起了小莊的思念之情。每天日落時分,她佇立在校門邊,遙望著學校遠處,想像它就是由台北通往板橋家堛漸復橋,凝視著,盼望著,爸媽會從橋那邊走過來;下課時候,她也會跑到校門口張望著,設想著怎樣才能走到橋那兒。在她幼小的心坎堙A總以為每座橋都可以通往板橋,讓她回家。

在父母第一次來探望子女的那天,小莊一直依偎在母親懷中,默默的流下了思念的淚水。母親緊緊的攬住了她,父親愛憐的問著她學習的情形,她簡短的回答著,珍惜這短短的相聚時光,享受著親情撫慰。終於,「會親」結束時間到了,她和同學們被老師帶著坐上軍用大卡車返校,就在車子發動前駛之時,郭小莊在車上望著站在路旁相送的雙親,身影愈來愈小愈模糊,一股依依不捨之情,使她衝動地從大卡車上跳了下來。那時正是冬天,厚重的外衣裹得她圓滾滾的,就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她摔落在地,居然毫髮末傷,滿車師長同學均嚇一大跳,急忙停下車來,爸媽也急奔過來把女兒擁著,緊緊的擁著、安慰著,久久不放。

她哭喊著要和父母回家,父母百般哄著,最後把她牽到附近的一家麵包店,買了一個她最愛吃的麵包,那時才八歲的小女孩邊擦著淚邊吃著,逐漸的平息了那份想家的情緒,乖乖的又上了校車。如今郭小莊回想起來,她的國劇生涯沒有一開始就結束,居然是這一個麵包之功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