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條自己的路.難忘俞大綱老師

人生難得覓一知音,但更難遇一良師,尤其是那種「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良師。郭小莊每次談起俞大綱教授,就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的幸運,能夠列入俞氏門牆,受其教誨,從此脫胎換骨,對於戲劇藝術,對於中華文化,甚至對於生活儀態,都有了更上一層樓的認識,使她的眼光望得更遠、更廣。

受俞大綱的賞識,郭小莊一直戰戰兢兢,畢恭畢敬的執弟子禮,俞教授也親切的把她視為「愛徒」。每逢星期三、日兩天,小莊必到俞府「上課」,但她上的是「活」的課程。她於下午三點抵達,俞氏夫婦已整裝等待,然後就相偕出門,或至榮星花園,或至新公園或植物園,三人偕行,隨心漫步,在花木扶疏和綠草如茵中,他們輕鬆自在,郭小莊敘說著近來的演出工作,然後或在石凳上就坐小憩,再出俞大綱教讀「唐詩三百首」,他認為詩的意境,最能增強戲劇工作者的修養。

在這清新、自然的戶外環境中,俞大綱不拘形式的教學,從唐詩、宋詞、元曲而至西洋戲劇思想,郭小莊看著書,俞大綱詳細解說,俞夫人則是在旁伴讀,師誼兼有親情,其樂融融,她也進步神速,獲益甚豐。

每到夕陽西下,俞氏夫婦就會帶著小莊到餐館用膳,有時中餐,有時西餐,俞大綱依然熱心健談,由生活禮儀談到藝人素養,小莊聽在耳中,記在心堙A身為一個中國讀書人和藝術家,最重要的就是那一股氣質,一股高雅超俗而又溫柔敦厚的氣質,要培養這樣一股氣質,就必須痛下一番苦功,從身上的點點滴滴做起。

郭小莊用心的從俞大綱的身教與言教中學習著,尤其俞教授那種中國傳統士大夫的儒雅風範,更令她心儀不已。那時她又在俞府家中聽他講課論道,並常到他寬敞的辦公室內,靜坐一旁,聆聽他對藝文界的青年朋友談文說藝。俞教授見識廣博,談興極濃,而且又熱心待人,常常高朋滿座,楚戈、林懷民、郭小莊更是座中常客。當大家熱烈發言之時,只有她默坐一旁,對每個人的談話用心聆聽,對俞大綱的解說更是銘記於心,她的好學、乖巧、美麗,令人留下難忘的印象。

有時,俞大綱會單獨的鼓勵她提出問題,不要怕問錯,只要心中有疑慮,有不了解之處,就應該提出來問。對一向在軍中戲劇學校受教的小莊而言,一直接受的是「服從」的教育,內心縱有疑問,也總認為只要跟著師父學就好,在這種傳統的京劇教育之下,郭小莊逐漸的養成「不提問題,只聽不說」的習慣。如今在俞教授的鼓勵下,她不說不問的心堻魒鴃A很快的就被一股急於表達的勇氣所沖垮!從此她常提問題來向俞氏請教,有時問題極其膚淺,有時問題難到考倒人,但不管是好笑或好氣的問題,俞大綱都能慢條斯理的詳細回答,郭小莊從中獲得了兩項啟示,對她未來的戲劇生活影響頗鉅:

其一、體認到任何問題的提出,都必須先行周詳的思考,然後再針對疑點勇於發問,要問就貫徹到底。直到現在,她已養成隨時隨地發問,務使能盡解心中之惑才停止,比起她的學生時代,宛如換了一個人。她在提問題之時,也常讓人另眼相看,而她也認為發問是另一個學習的機會。

其二、磨練了她的個性,使她能耐下性子,靜靜的聽、靜靜的記、靜靜的想。

俞大綱的講授方式,從戶外到室內,每次都要花上半天以上,而且多在星期假日,年輕活潑的她,必須沈住浮躁之氣,按下好動之心,完全以虔誠求道者的精神,心無旁騖,有如日本忍者的苦練,整個意念只專注於求戲劇文化的道。

她逐漸的能心平氣清,能悟出「靜」的道理,靜才能從容。自在、優雅,郭小莊邁入了變化氣質、修練心性的門檻,這是她整體革新的一道重要關卡。

俞大綱提出了影響她一生演藝事業的金玉良言:

「走一條自己的路!」

也許這條路崎嶇難走,泥濘不堪,但條條道路通羅馬,一個有志氣的人,是應該走一條自己的路,尤其是從事創作者,更應該立志痛下苦功,努力走出自己的路。

俞大綱有感於郭小莊的努力勤學,而且眼見國劇藝術已面臨一個瓶頸,因而對她寄望甚殷,經常勉勵她要走自己的路。小莊銘記在心,日後她創立的雅音小集,對國劇做了前所未有的革新,贏得了廣大青年群眾的支持,使國劇注入新的力量,吸引了新的觀眾,她真的實踐了俞大綱「走一條自己的路」的期望,也可說是完成了俞氏對國劇藝術的一個心願。

那時的郭小莊,只是在心底孕育著一顆種子,她要致力於自己的內外兼修,如果有了充實的外在演出條件和好的內在氣質修養,那麼她在舞台上的表現,就會令人耳目一新。日後種子若能發芽、開花、結果,也就證明她個人在舞台上的成功,那時正是她全力革新國劇、為國劇尋覓新生命的時機。

於是,她以忍者的苦熬精神,學習、修持、勤練,夜以繼日的用心用功,郭金河最能看出女兒的明顯變化,看到她追隨俞師之後,整個人變得穩練、柔緩,待人處世的周到,精神內斂的氣概,讓人有「眼睛一亮」之感。而郭父和俞師之間,也常為了小莊之事而通電話,甚至有長談達七小時的紀錄。兩位長者對小莊的愛護關心,更使得她決心全力以赴,不敢有所辜負。

兩年後,俞大綱終於為郭小莊編寫了第一個劇本「王魁負桂英」,這在當年的國劇界是一件大事。

「王魁負桂英」是根據南戲佚文,王玉峰的「焚香記」及川劇「情探」所改編,內容是描述王魁落魄,為桂英收留,且以身相許,並資助赴京考試,中得狀元,休卻桂英,另娶宰相女,桂英驚見休書,自縊而亡,魂魄出現於王魁書房,欲續舊情,王魁拔劍追殺,反傷自己而殞命。這是舊情節的新編,全劇僅六場,精簡嚴密,高潮迭起,戲從已中得狀元演起,結構緊湊,在題義上高度賦予人性化,見出濃厚人情味,這是俞氏戲劇的代表作。

該劇由大鵬國劇團演出,郭小莊飾桂英一角,俞大綱特別商請名票趙仲安負責唱腔設計,呂寶芬親為小莊擔任角色創造及身段編排,朱少龍琴師則專司小莊吊嗓之責,在這三位名師指導之下,她投入全部心力,而俞氏更是每天排演必定到場,並不斷為小莊說戲。在這段排練的日子堙A她一直想像著自己就是桂英,往日的情愛纏綿,在遭遇富貴被棄之時,心堛熒P覺是什麼?在痛苦中會產生什麼想法?她探求著心理意向的表演方式,這對小莊而言,是一新的試探,她深入角色的內心世界做一叩應,然後再以自己的表情、動作、唱腔來做完整表達。

這部「王魁負桂英」,是郭小莊的表演歷程中一個新的轉變。過去她以花旦及刀馬旦見長,咸認喜劇的、輕快的、熱鬧的戲,是她最為拿手,現在的桂英一角,是以青衣為主的綜合性角色,唱做分量均不輕,小莊演來婉轉悽豔,極為出色。在那場她接獲「休書」的戲中,表情由驚愕而激動,由憤懣而悲痛,再由心碎而絕望,情緒轉變刻劃得入木三分;她的唱腔悅耳動聽,「淒控」一場的大段反二簧,唱來迴腸蕩氣、哀感不已,她成功的演好了這部悲劇,掌控著整個悲劇的節奏和氣氛,不僅今人為之讚嘆,也使她自己的表演境界更見寬廣,真正成為一個全才的國劇演員。

全劇最為人所激賞的是末場戲「情探」:桂英身亡之後由鬼幻化為人,潛至王魁房中,柔情蜜意待之,並細述相思之情,並知其負心,乃自願為婢侍候,以求終生相隨;不意王魁罵之辱之,桂英忍無可忍,終於現出鬼形,索討王魁的負義薄情。這場戲一方面是呈顯編劇俞大綱對中國傳統婦女美德的宣揚,因而和以前「活捉王魁」的題旨不同,桂英魂魄之來,不為報復,仍為愛情,及至王魁無情打擊,揮劍砍殺,這才令她心碎,予以索命;另一方面是郭小莊的精彩表演,她扮演的鬼魂,幻影忽前忽後,忽左忽右,一襲白衫,飄然移步,輕盈淒涼,令人心傷,不由得給予了熱烈掌聲。

「王魁負桂英」成功演出後,俞大綱又陸續為郭小莊新編了「楊八妹」、「兒女英豪」、「百花公主」等戲。每齣戲中的角色,都各有不同的造型與性格,或依照傳統形式發展,或別出心裁,自抒新機。對於每個角色,俞大綱都對郭小莊詳盡的解說,務期她不但能深刻了解自己扮演的角色,更能懂得整齣戲的整體意義。

此外,俞大綱也針對郭小莊一些舊作,如「人面桃花」、「金玉奴」、「白蛇與許仙」等戲,或重新改編,或部分增刪。在俞大綱這般煞費苦心的帶領下,終於讓郭小莊在國劇藝術領域中,走出一條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