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變喜劇.驚天動地竇娥蒙冤

雅音的第二部戲,是孟瑤教授新編的「感天動地竇娥冤」,這原是元朝雜劇名家關漢卿的代表作,藝術成就甚高。當時蒙古人以異族統治中原,廢科舉、廢農田,使商人士子和農民百姓,痛苦與怨恨兼而有之,統治者採高壓手段控制,希圖消除社會悲憤不滿之景象,卻造成了不少冤獄血案。相傳關漢卿就是在看到一個弱女子死於冤獄,內心深受感動,乃寫成「竇娥冤」,代為控訴。這部劇本共為四折:第一折竇娥身世;第二折羊肚喪命;第三折公堂法場;第四折托兆伸冤,全劇悲劇落幕。

其後,明朝發展南曲傳奇,取代北曲雜劇。於是有人(一說葉憲祖,一說袁于令)根據「竇娥冤」改寫「金鎖記」,內容增加,並把悲劇結局改為喜劇團圓,形式結構較為整齊,但在成就上,明戲劇家呂天成在所著「曲品」中認為「竇娥冤劇最苦」,而對「金鎖記」則認為「不樂觀矣」。及至皮黃代崑曲而起,程派的「六月雪成為典型之作,關漢卿的原創精神,在歷經變革之後,已告喪失。

根據孟瑤的自述,她是在試圖恢復『竇娥冤』的原始面貌與基本精神而重予編寫」。這確是一次豪情壯舉,尊重著戲劇家關漢卿的原創內涵。在王靜安先生的「宋之戲曲考」中,把「趙氏孤兒」與「竇娥冤」二劇,讚譽為足以列入世界悲劇之林而無愧色,對於我國戲劇史上這樣的作者和作品。理應受到珍視,還其本質精髓,編劇孟瑤和雅音郭小莊,正是基於這份心意,在不斷的研討著回復竇娥的原貌,嚴格說起來,從她們著手的那天起,就面臨著強大的挑戰。

她們兩人,編與導和演的結合,討論的重點就在於如何運用新技巧,來表現出關漢卿的竇娥。她們把原著的精華「法場」與「托兆」兩場,部分唱詞另寫,餘均未動:其他場次為使全劇進展順暢,略有更新,為尊重原作,「竇娥冤」仍採悲劇收場,孟瑤全劇共寫六折:一、夜紡:竇娥自悲身世。二、逼婚:蔡婆引狼入室。三、謀產:張驢誤殺親父。四、公堂:竇娥苦受毒刑。五、法場:竇娥引頸受戮。六、托兆:竇父替女伸冤。

劇本大功告成,郭小莊立即展開製作及排演工作:聶光炎的燈光布景,朱少龍的唱腔音樂,其他如服裝道具和宣傳票務,整個雅音小集全體總動員,分工合作,排演室堥C天都擠滿了人,顯得熱鬧滾滾,生氣勃勃。

郭小莊卻深陷在創作構思中,從劇本編寫第一折開始,她就從舞台表現,包括燈光、音樂、氣氛都在腦娷鄔懂M思著;至於演員表演,包括唱做、表情甚至服裝、配件、道具她也都盤思著該如何設計,頭腦沒有片刻停息。她決定在序場幕啟之後,四周一片幽暗,只有一束光隱現出竇娥孤單的在場低頭紡紗,這在話劇或電影的表現中很常見的,不足為奇,但在國劇的傳統表現中,這一設想卻是創新的,打破國劇人物上下場的秩序。孟瑤當初也對這一構思表示質疑,因為國劇演員的出場非常重要,傳統是講究「亮相」,台下觀眾睹狀,立即喝彩喊好,有所謂「碰頭好」之說,尤其是紅牌角色,更以這種碰頭好來測試受歡迎的程度。郭小莊卻輕言放棄,而以整體演出效果為念,注重舞台在幕啟後的畫面氣氛,在暗淡、孤獨、幽嘆的景象中,給予觀眾一股凝重、靜寂的感覺,這才是郭小莊所需要和祈求的意境。

郭小莊為了要超越自我,讓這齣戲超越前齣戲,特別設計了新造型和新動作,演出的重點是在「公堂」、「法場」與「托兆」。

服裝設計也是郭小莊所重視的一環,竇娥被斬後的鬼魂,因為是無頭之鬼,她就特別設計了一襲黑色長服,頭蒙黑紗,望去只見全身黑色,配合燈光,不但有造型之美,也見陰魂之氣。可惜在首演之夜,她這套刻意裁縫的戲服,竟無法穿著,不能派上用場,因為竇娥冤「奉命」由悲劇改為喜劇,「托兆」一場只好忍痛「割愛」,直到第二次再演本劇,才得以完整版本演出,這襲黑色長服才以遲來之姿,穿著在郭小莊身上,悽婉的在台上和觀眾見面。

「公堂」一幕的她一改過去女主角的繡花鞋,改用一身灰色,並配以黑布鞋,以求符合囚犯身分。後來彩排時,張大千特別到場關心,他看了這場戲,就告訴郭小莊,應把灰色改為米白色粗布服裳,才更貼合情理,也更能烘襯氣氛;她聽完之後,立刻連夜訂裝趕工,做出一套米白戲服來。果然在這場哀痛悲悽的戲中,人物淚斷心碎的泣訴,和著燈光、音樂、服飾彩色,更流溢出一種孤零的悲愴美感。

「法場」一折的戲,竇娥為這血海沈冤,訴說著三個誓願,其中之一是懸掛七尺白綾,「我竇娥的冤血要衝上九天」,因為這句唱詞,郭小莊和聶光炎計議著,把一長條白布垂掛於舞台中央,在刀斧手斬首竇娥之時,一束紅光迅快打映在白布之上,採用電影手法,以快速節奏來造成衝擊力量。至於要花這六月暑天飛霜降雪,表現竇娥帶泣帶訴,感天動地,終於烈日無光,天時轉暗,空中飄下霜雪的效果,一批道具人員,在「老將」徐福寶設計下,早早上去舞台頂端,橫坐鋼架,當唱到這詞,立即把細碎的白色保麗龍片一把把的撒下,落在舞台,造成氣氛。這都是國劇所未曾有過,郭小莊認為既然進入現代化的劇場演出,就應該充分利用劇場的現代化設備,使觀眾在視覺欣賞上更為豐富。

一切都在緊鑼密鼓的籌備著,預售票已經開始發售,這中間大家過了一個忙碌的舊曆年,就在大年初五,雅音又恢復排戲。這時排演室正是一室喜氣,一方面是新年的喜氣,一方面是新戲即將上演的喜氣,合流而成了逢人見面就說:「恭喜!」就在這時郭家大弟急沖沖跑來,看見大家正在聚精會神的排演,於是著急站在一旁,靜候大夥排完,他這才告訴郭小莊,台北市政府教育局來電,要吊銷竇娥冤的演出許可證。這是青天霹靂,她默默的上樓,她必須了解原因。

她立刻聯絡教育局,有關人員說明這是奉命行事,於是她直接到教育部見了社教司長,探詢真相,並再三說明戲已排了半年,門票也已預售了兩周,實在不可能不演。她據理力爭,且耐心解說,希望能取得主管官署的理解,但司長要求她延後演出,她不斷追問原因,最後他只好告訴她:「這時演出,時局不對。」面對這樣的回答,氣憤不平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郭小莊迅速的冷靜下來,決定每天依然準時排練而且要勇敢力爭,不能退縮。演出檔期早就訂好了!戲已排了!票已賣了!實在不能延後演出,何況不知其正原因究竟是什麼?

她又專程去見了教育部長朱匯森,談得懇切,談得廣泛,她請教了國劇能不能改革?在談到「竇娥冤」的本題時,她詢問關漢卿雜劇為部頒教材,為何卻不能演出?朱部長一再讚許她對國劇的貢獻,但對演出問題,他希望她延後再演,至於原因,仍是簡單的四個字:「時局不對!」再次面對相同的答案,她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出原因之所在、阻力之所在,同時誓言要化阻力為助力。

這時,已有記者在追問她竇娥冤的事,會不會禁演?理由是什麼?她只好一概回答:「不知道!」

這時,軍中國劇團隊也已不准所屬人員支援雅音演出,因而排演室空蕩蕩的,只有朱少龍老師在拉著胡琴,那琴聲聽來特別的冷清、悽切。

這時,外界已散布著一股流言。

時局不對!原來六十八年底曾發生引起中外矚目的高雄美麗島事件,六十九年初軍事法庭正準備公開審判此案,這時社會仍然飄散著不安氣息,政治意味仍然濃烈而敏感。雅音小集正好籌備著在這年三月演出「感天動地竇娥冤」,為國劇的創新和發展而努力,絲毫沒嗅到大環境中的政治空氣,他們全心全力的為戲劇而戲劇,絲毫沒覺察到隱伏著的危機已在向他們逼近。自從「白蛇與許仙」演出之後,一批別有用心人士,指摘了郭小莊抄襲大陸劇本,幸好有正義和有識之士,紛紛起而回擊,使郭小莊得能洗清無妄之災。而在這次「竇娥冤」演出之前,有心人見有機可乘,於是牽強附會,造謠抹黑,指出美麗島大審即將舉行,雅音竟在此時要演出「竇娥冤」,分明是在為他們喊冤。那幾年台灣社會很流行「戴帽子」,郭小莊為這突如其來的流言感到意外,感到震驚。

但是她知道她不能被流言擊倒,她不能倒下去,她明白事情的嚴重,她更知道這是個人成敗和雅音存亡的關鍵時刻,她必須堅強起來,勇敢面對,全力爭取。但應該怎麼做呢?再三思考之後,她去拜望張大千伯伯,把這次「竇娥冤」的遭遇經過詳為說明,也把自己的感觸想法細加敘說。張大千靜靜聽完後,要她更認真努力的排戲,準備如期演出,他不斷的鼓勵,且代為不平,要她千萬不可氣餒,要勇往前進,爭取最後勝利。

張大千的一席談話,使郭小莊更堅定了原有的信心和鬥志,她也深刻的了解一件事,那就是雅音始終沒有收到「禁演」的正式公文。於是她又開始排戲,只有她和朱老師二人,反覆的練著竇娥的唱腔,逐漸的她又融入了竇娥這個角色中。

不久,就傳說當時蔣經國總統曾在一次早餐會報中,問及雅音小集演出「竇娥冤」的事,有關單位乃相繼提出報告,最後蔣經國淡淡的說了一句:

「政治與藝術不要搞在一起!」

漸漸地,外間的氣氛平靜下來了,一度受阻的軍中劇團人員也回來參加排練。終於就在演出前兩天,雅音收到了教育部國劇劇本審查委員會來函稱:「劇中竇娥被斬而死之節,將予刪去,以免影響戲劇教孝精神,及提倡社會善良風俗之社教功能。」

這一紙通知,是要把悲劇的結局改為喜劇,這和當初的構想,要尊重關漢卿原作精神,還其悲劇收場的原貌相違背。郭小莊頓時陷入天人交戰之境,她內心陷入矛盾之中,她知道只要她再堅持,必然又成僵局。她與孟瑤教授一再的商量著,為了能夠如期演出,她們只好接受,連夜修改劇本改動「法場」,刪去「托兆」,最後是竇娥問斬之際,一位軍士快馬加鞭趕來,大喊「刀下留人!」竇娥終得不死。「奉命」改為喜劇演出,雅音雖有滿腹委屈,但只要能夠演出,就澄清了一切流言是邪惡的造謠,也驗證了郭小莊的勇敢力爭是圓滿的成功。

三月十四日如期演出前十分鐘,演員均已著裝就緒,郭小莊正在化蛚﹞滿A靜坐培養情緒;她已知道觀眾爆滿,內心湧起一絲喜悅。就在這時,國父紀念館館長陪著社教司長急急而來,要求就在演出前向觀眾說明臨時修改劇本,把悲劇變喜劇的原由,她以國劇演員在演出前不能和觀眾說話為由,立即斷然拒絕。而這時鑼已響,即將啟幕,強壓心頭翻騰起的那一把怒火,她必須迅速上台,在場坐定,成為悲怨的竇娥。情緒的幾度變化,她惟恐傷及演出效果,於是她深呼吸著平息了怒火,走入竇娥角色。

在演出進行之時,只見台口站有一名陌生男子,直到中場休息,這男子乃自我介紹,係警總保安處人員,因接獲情報,今晚將有人騷擾演出,所以特率領便衣,分散在台下保護。郭小莊聽罷,心情激動不已,立刻正言相告:「我們並沒有受到騷擾,只請你們不要打擾我們!」說完就掉頭走開:強忍著不讓盈眶的淚水流下來。

再次上場,演出「法場」,內唱(倒板)沒來由犯王法遭刑憲,接著刀斧手架竇娥出場,接唱:

我竇娥叫聲─屈─動地驚天──

聲音才出口,郭小莊這些日子來所承受的委屈、驚悸、憂慮、焦急,完完全全的透過了竇娥的這一聲「屈─」而傾瀉出來,而噴吐出來,她的冤,她的鬱,她的哀痛和無奈,都在竇娥這一聲「屈」中,化成了淚水,成串成串的流下。這時舞台上的郭小莊,瘦弱的身子,集結著現實遭遇的冤屈,和戲媊u娥遭受的冤屈,這雙小小的蚱蜢舟,真的載不動許多愁,她的心近於崩潰邊緣。她一波又一波在掙扎著,她幾次想把竇娥的手銬腳鐐解開,再站在舞台中央,同觀眾說出「蒙冤」的經過,並正式宣告雅音小集解散,郭小莊從此退出劇壇,不再演出,這念頭一直起伏著,一直掙扎著,而這時她想起了張大千伯伯親切的叮嚀:「勇敢!堅持!」告訴自己要忍住,不要意氣用事。

全劇終於演畢,台下掌聲雷動,她表演得精彩,入木三分,竇娥的冤,郭小莊的冤,已融成一起,感人落淚,她真是成功的感動了觀眾。她再三謝幕,最後回到後台,還來不及卸菕A就放聲大哭。在後台的家人和演員都知道她這些日子來承受了太多的委屈和壓力,頻頻趨前慰問,仍難撫平她心中的悲痛。突然間,郭小莊想到再這樣哭下去把嗓子哭啞了,明後天的戲怎麼演?不能演出怎麼對得起期盼已久的觀眾?於是她停止了哭泣,擦乾淚水,攬鏡自照卸了菕A她才訝然發現,原本一頭烏髮中,不知何時竟然摻雜了好多白頭髮,這時她終於相信當年伍子胥為過昭關,一夜之間急白了頭髮,是有可能的!

「竇娥冤」成功的演出,輿論給予了高度的評價,戲劇家、文學家、專欄作家都有專文肯定,而最注目的是對於悲劇變喜劇的批評,且直指做此「建議」的單位「既短視又淺薄」。在眾多的大作中,黃美序、朱西寧、千夫子、小大姐、馬叔禮、姚一葦諸位,都對全劇做了詳細評析,也對雅音竭力鼓勵,而這時國會的立法院也對教育部質詢「竇」劇的處理過程,同時並決定徹底修正國劇劇本的審查制度,建立公正客觀的標準。至此,「竇娥冤」的冤,終於在七十三年再度演出時,又由喜劇回歸到悲劇的原貌,郭小莊的冤,也終於得到了伸張,人間是有正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