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麗亞音樂學院.研習西方表演學

郭小莊,一個名揚國際的京劇演員,一個從事中國傳統戲劇藝術工作者,一個思想保守、外型古典的女性代表人物,即將放洋取經,出國進修,這確是令人刮目相看。

在美國亞洲基金會的安排下,贈給了她一年獎學金,讓她前往美國研究、參觀、訪問,她選擇了紐約這個世界性的大都市,並且以茱麗亞音樂學院做為她此行研究學習的學府。

茱麗亞音樂學院,郭小莊早在創辦雅音小集之前,就已聞名且心嚮往之,幾次在美國巡迴公演,每次到紐約,每次到林肯中心,都會加深對茱麗亞的認識,因為它們是緊鄰著,且構成曼哈頓的文藝區,這次真的要到這裡來研習,她內心充滿了歡喜和緊張。

她歡喜的是可以到久仰的茱麗亞學院,來印證東西方表演體系的異同,對照著有中國歌劇之稱的國劇與西方歌劇的不同特色,而她最希望的則是虛心的吸收現代西方演技的優質和長處,而她緊張的是語言能力的適應問題,她必須加強對英語的會話與聽寫能力,才能使她在茱麗亞順暢的聽課和溝通。

於是,在一九八二年初夏,開始了為期一年的美國研習之旅,她選擇的第一站是舊金山柏克萊大學語言中心,她要在這裡做十個星期的英語加強訓練。

報到入學那天,郭小莊由住在美國的三妹、三妹夫和另一個妹妹胖妞陪伴著,浩浩蕩蕩,很引人注目,此後胖妞成為她的監護人,負責料理她的起居生活,她們就租住在柏克萊的學生宿舍,郭小莊又恢復到讀文化大學時代的學生生涯,一身輕便、一襲素衣、薄施脂粉、球鞋在腳,她把明星演員的成就,暫時束上高閣,她來美國,迎著異鄉,重拾學生生活,她已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決意把過去的我暫時凍結,只記得今日要來取經學習的我,因為她顯得輕鬆的、悠閒的、自在的來適應這趟美國研習之行。

她每天從宿舍走到學校,加強正音訓練並忙著背誦課本,這對她來說並非難事,從小在劇校到進入劇團,以至雅音小集,她早已養成朗讀劇本的能力,因而背書是顯得輕而易舉,於是對正規的語言課程之外,她就加緊尋覓機會和老師或同學交往,一杯咖啡,一場電影,增進了對談會話的基礎。

柏克萊附近有很多商店街,整潔而熱鬧,各種貨色齊全,生活用品、文具禮品、古董雅玩、中西餐廳,應有盡有,逛起來琳瑯滿目,而為學生所設的小而雅的咖啡店,更橫伸到行人道來,坐滿了高談闊論的年輕人,飄散著濃郁的咖啡香,這裡能讓人閒適的消耗一整個下午時光,而郭小莊則總會把握這種閒逛機會,而和店裡服務人員閒談,加強她的會話能力。

從舊金山到紐約,這才是正式學習的開始,在舊金山不僅是語言的強化,更重要的是對美國生活習慣的調適,郭小莊的適應力很強,完全能入境隨俗,尤其在吃的方面,她愛上了西餐,愛上了簡單的吃法,對中國菜的油膩,她逐漸覺得不慣,連胖妞都覺得姊姊的生活已「西化」了,因而來到紐約,她迅速的安置了住居,就直叩茱麗亞音樂學院的大門而來。

茱麗亞的大門並不宏偉,應該說它是屬於雅致的一型,但踏入校門之後,這才能感覺到它的「大」,不僅是教學的空間寬敞,而且在教室之外、樓梯之旁,都留存有迴廊空地,讓很多學生能伸展身手,躍奔而起,演練他們的舞姿,做為新生的郭小莊,在她把整個學校瀏覽一遍之後,她的第一個印象是茱麗亞的簡單、純樸和充滿朝氣,使她在心裡滾動著一股熱情,她放眼所見,是學生來去匆促,抬頭挺胸,拿著提琴的,挾著書本的,一臉的瀟灑,一臉的自得,剛一接觸,郭小莊就已有信心能在這座學府快樂求知,並且會有豐厚收益。

她開始選課,根據課表安排,郭小莊在前一星期就選好下一個星期的課,她曾先後選過很多課,如導演學、戲劇理論等,她上了幾個星期,終因理論過多,她聽來吃力,於是再挑選肢體表演的課,歸納來說:這方面對她幫助很大,心得很多,印象最深的是她選了歌劇表演,這門課主要是基本動作教授,因為歌劇背景多在中古時代,服裝穿戴極為考究,從頭飾到及地長服,不僅寬大而且沉重,和國劇服飾幾不相讓,因而姿勢動作挺直有力,郭小莊特別注重到訓練的重點,是在高雅、端莊、穩重,一種氣度的表現,舞步優美,大步邁出,手的動作則不多,著重在肩部圓形活動周邊,配合範圍有限,主要是身體移動位置及演唱姿態,學生再三的練習著體態美姿,培養出那份古典的優雅氣度,這給了郭小莊很大的啟發,後來她在「紅綾恨」中演公主,在「再生緣」中飾孟麗君,她就浸沉在一個高貴的角色身分之內,為自己養育出一股從容、自信、高雅的風采,在走上舞台演出之時,即能以自然的姿態表達出一種清新優雅的氣質來。

舞台劇發聲訓練,使郭小莊深入了解到中西舞台聲音腔調教學的差異,他們從捲舌頭到繞口令,主要著重肺活量的擴張,使發聲寬闊渾厚,西方歌劇顯見以大嗓為主,但國劇的發聲則以小嗓為主,有著較精深的腔調技巧,因而郭小莊在明瞭二者的不同之後,即以欣賞態度把這部分的筆記列為參考之用。

她仍然租住在學校附近,每天可以從容的上學,免去了駕車赴校的匆忙,平常她總是天亮就起床,先練習國劇基本功及喊嗓子,八時半上課,中午就和胖妞或是同學在學校旁的餐廳用膳,下午再繼續上課,沒課的時候就去逛街,紐約的繁榮熱鬧,一直是觀光購物者的天堂,讓人永遠有逛不完的去處。到晚上則是郭小莊精華活動的時刻,多數日子她是以看表演為主,從百老匯到外百老匯,從蘇荷到蒙太古街,她看秀到看藝術品,內心填滿了一股對文化的熾熱,而這時她也陶醉在黑澤明的電影裡,對於「蜘蛛巢城」和「七武士」片中的人物造型與服裝化菕A她認為和國劇相近,因而認真的研究著。

這時,郭小莊選讀了另一門默劇的課程,她去上課的第一天,只見教室內大家都圍坐在地板上,全班有廿多人,只有她一個外國學生,老師的教導著重在激發性和即興式的表演,當同學都擠坐在地上之時,教師就提出了一個主題來:「花是怎麼開?」他要求每一個人就其所知,想像著表演出來,郭小莊是最後的表演者,雖然她從未親眼目睹花是怎麼開的,但看了前面這些同學的演現,她忙幻構著花從含苞待放到伸展盛開的景象,何況她又有豐富的表演基礎,於是輪到她表演之時,她就由原本坐在地上的姿態,順勢伸延挪動,自然宜人,詮釋了花開的美景,使得老師和同學都為之嘆賞不已。

默劇的主幹就在肢體訓練,嚴格要求對柔軟度的控制,因為全劇沒有對話或獨白,全依靠肢體語言的表達,因而非常講究細膩的小動作,這連串的動作表現,在細緻之外,還必須明確簡潔,反應靈敏,即興組合,每當她看到老師在指導同學演練,就會聯想到俞大綱教授再三告訴她:「演員並不是只模仿著動作表演,最重要的是要創作。」現在她在默劇課上,完全的領悟了,一個主題,一段情節,一番際遇,演員就須立刻創造出動作及表情,把它完整的演現出來,這應是一種腦力激盪,一種創造力的衝擊,立即反應,立即組構,立即表演,郭小莊心內的感受是強烈的,對以後雅音小集的演出影響是夠大的。

紐約可說是演藝者的樂園,其中最流行的就是默劇,街頭、酒館、小劇場,幾乎隨處都有人在演出,俯拾著生活中的點滴做題材,興之所至,立刻表演,總能贏得人們的笑聲和喝彩,因而在校外也有成立默劇的訓練班者,熱心前來學藝的人甚多,茱麗亞的默劇教授經常在校外兼課,這時他已知道郭小莊是有名的京劇演員,並且看過了她的演出錄影帶,非常的讚賞,兩人不時的交換著表演的心得,因而她也應他之邀到校外的訓練班,為中國戲劇動作做示範,郭小莊以「拾玉觸」為例,表演趕小雞的動作姿態,用來和西方默劇做對照,很引起洋人的興趣,大家對國劇的精細表演技巧都嘆為觀止。

郭小莊謹記住她此行來美的目的是學習,而不是演出,她盡量避免引人注目,盡量促使心情輕鬆,她在去了幾次校外的默劇訓練班後,就婉謝不再參加,同時她又再選修了芭蕾舞基本訓練課程,她看著一群同學穿上芭蕾舞鞋,踮起腳尖來起降著、跳躍著,伸合著雙臂,把身體轉成一個圓,顯得那麼輕盈,流溢著一份青春之美,郭小莊心底裡覺得親切喜悅,當她年小,在劇校學藝時的踩驕,所下工夫更深更苦,但她對芭蕾舞鞋仍有一股厚愛,只因腳傷末癒,所以她沒有穿上,只是握在手中,感觸著芭蕾的纖柔、細滑、優美。

芭蕾的基本訓練,是一種肢體線條美感的訓練,它要求輕、柔、細,充分的表現出一股婉約的節奏感,郭小莊在這門課裡,印象深刻,促使著自己省思,努力要保持身材的美好,她完全的覺悟到一個傑出演員,當她出現舞台之時,最先投入觀眾眼簾的就是她的身材,芭蕾所訓練出來的肢體線條美感,這就成了郭小莊要奉行的標準,從此之後,她的飲食習慣和運動習慣,都有了明顯的改變,這些年來,她恆心力行,多年如一日,一切都是為了維持輕盈、細柔的美好身材,她認為要做一個演員,這是應有的基本原則。

茱麗亞有一座劇場,設備完善,約有一千個左右的座位,不僅是學生實習公演,且也對外公開售票,學校對一齣歌劇的排練到演出,耗費心力,耗費時間,從午後到深夜,再三排演,教師與學生已融成一體,看整個演出的過程,是顯得相當的動人,幾乎每次演出都是汗水和著淚水的結晶。

到正式公演之夜,從校門到劇場都是前來看戲的人群。郭小莊經常靜站在林肯廣場,當她的眼光從茱麗亞移向林肯中心,內心就會激起一陣衝動,她默然的思想著,將有多少顆明日之星,會從茱麗亞走出來,總有一天將在林肯中心的劇場演出,登上國際藝術的顛峰,受著大眾的讚美,郭小莊望著林肯大堂璀璨的水晶燈,明亮耀眼,她為自己立下了心願,她要率領雅音小集到林肯中心劇場來演出,不再是集錦式的熱鬧拼盤,而是一齣完整生動具有代表性的京劇。

她的心願終在兩年之後的一九八四年,雅音小集專程而來,在林肯中心的艾麗絲杜麗劇場演出了「白蛇與許仙」全劇,贏得了中美嘉賓的高度評價,她也榮獲了亞洲最傑出藝術獎。

在茱麗亞的一年時光,應是她這一生最難忘的經驗,她努力學習,吸收西方的演出技藝,而在她腦海中則一直繚繞著兩個問題:一是她要專注而虛心的學,所以她對課程是以「精選」為原則,而不「多選」,以免給自己製造功課壓力,也使她有時間可以對課程,加以消化和咀嚼,並思考今後雅音演出方向的修正及強化問題;二是她始終記住來美取經之前,國劇界的前輩和同好,再三的問她:國劇演員還要出洋留學嗎?妳是去學什麼?這些問題始終沉在心底,郭小莊必須清楚有個答案。

其實她計畫來美進修,就已經有了清楚答案,只是尚不知在美一年,究竟能不能讓郭小莊的答案圓滿、完整,則仍是未知之數,直到茱麗亞的研習結束,她靜下來做一回顧檢討,這才清楚她的答案是肯定和滿意的,中西的文化歷史,各有不同的背景及發展過程,但人文精神和生活內涵,則仍是相連相同的,郭小莊在茱麗亞的感受很多,心得很多,而最具體且強有力敲叩著她心扉的,是藝術與人性的關係,這是血肉相連,感情所依,若抽離了人性的內容,藝術即將死去,舞台上的演出都將變得貧乏、無神、疲弱不堪,她深深的被感動著,一年的學習,只要有這一番體認,郭小莊就認為於願已足,也完全的獲得了她來美取經所尋求的答案。

對於雅音小集,對於國劇的改革前景,她更堅定的有了方向感,走人性的路,劇本加重人性探討的情節,演員加強對角色人性反應的表演,西方戲劇的精髓所在,正可移植到古老的中國京劇中來,在體質的變革中,再賦予國劇新生命,郭小莊走出茱麗亞,仰望著林肯廣場的天空,她更有信心、更有力量,明日她就要束裝回國,再投入國劇藝術的興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