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音建品牌.嘔心瀝血為戲好

從一九七九(民國六十八)年雅音小集成立到一九九七(民國八十六)年,在這十八年中,雅音除了舊劇新演,如「王魁負桂英」、「活捉三郎」、「勘玉釧」、「楊八妹」、「花木蘭」、「思凡下山」、「紅娘」、「鎖麟囊」、「尤三姐」、「霸王別姬」等,另共推出了十一齣新戲,其中「感天動地竇娥冤」、「再生緣」曾接連在不同年度演出。

雅音前後這十一部戲,部部都有創新,齣齣都是好戲,已為雅音建立信譽,使雅音成為國劇的名牌,而郭小莊顯然是這個名牌的代言人。

從雅音成立開始所演出的「白蛇與許仙」、「感天動地竇娥冤」、「梁山伯與祝英台」和「韓夫人」,就一直深受廣大觀眾的歡迎,雅音建立優良口碑,成為好戲的保證,也是票房的保證,其主要就是在於雅音製作嚴謹、認真、敬業,而且富有改革創意,展現藝術熱誠。

一九八五(民國七十四)年之後雅音演出的新編的大戲,特別把它的創作特色,分別加以陳述,為雅音留存一份完善紀錄。

[劉蘭芝與焦仲卿]

這是雅音小集的第五部戲,一九八五年八月一日至三日在台北首演,其後還分別在台中、台南、高雄等地演出。

這是根據東漢樂府長歌「孔雀東南飛」所改編,原詩哀怨動人,是我國最早的敘事長詩,多達三百五十七句,共一千七百八十五字,句句白話,且寓深意,琅琅上口,情感洋溢: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躊躇復反顧,行行意轉悲。今朝與君兩分袂,他年緣會欲問誰?相約磐石與蒲柳,生生世世永相隨。

這感人的「孔雀東南飛」古詩,被譜成了「劉蘭芝與焦仲卿」的序幕曲,歌聲自幕後唱出,幽怨哀悽,令人迴腸盪氣,戲才開始,就把觀眾帶入劇情之中。

劉松輝和黃榕森的音樂設計,是全劇最見特色者,在這堣j膽採用了民歌的曲調,給國劇賦予了新意,而且把敘事詩原句,分別給以合唱或獨唱來烘襯戲的進展,豐盛的音樂旋律,隱約中可以感受到大型歌劇的壯麗,同時也演奏出中古漢樂府的古樸情趣。

山名畫家江兆申先生協助,獲得了東漢時代黃龍圖的拓印本,用為蘭芝與仲卿最後相偕殉情、化為連理枝之取樣圖片,經過聶光炎製成幻燈,到殉情之時,投射布幕之上,並於連理枝下造一墓碑,景象淒涼,情依切切,氣氛淡淡發散著一股哀鬱。全劇演出嚴整,郭小莊為了一場雪地提水的戲,特地到鹿港的古井邊去真正演練提水的動作,徹底體驗古時打水挑水的感覺,因而演來真切感人。

這是一部古典悲劇,雅音予以重現,在嘆息和淚水之外,也兼有趣味和嘻笑。

[再生緣]
這是根據民間故事「孟麗君」所新編,於一九八六(民國七十五)年七月三日起在國父紀念館一連公演四天,而後在一九九四(民國八十三)年又再度演出,依然受到歡迎。

「再生緣」原著是清朝的一位女作家陳端生,以自己的經歷遭遇,而寫出了一個意志堅強的女子的故事,後再經過梁德純的續作,成一團圓的美滿結局,再又經侯香葉女士的刪訂定稿,因而使得情節更為曲折動人,在地方戲曲中也多有改編演出。

雅音這次是特邀王安祈教授負責劇本編寫,兩人就此展開了長期合作,而且結下相知情緣。王安祈為劇本增添了文學性,且以女性細膩筆觸,加深了孟麗君的心理刻劃。在劇本的編寫過程,他們兩人曾再三討論到孟麗君的角色造型,原本女性面貌的遭遇與演法,反串之時的不同身分與演法,在定稿之後,郭小莊又做了深入揣摹,把握著角色女扮男裝,由儒雅的醫生、威武的將軍、瀟灑的宰相以至於驚慌的侍臣,她恰到好處的演出,輕快而可喜,諧和而活潑,從劇本到演現,成功的呈顯了浪漫喜劇的趣味。

郭小莊有多次反串表演的經驗,「群英會」中飾周瑜,「梁祝」的祝英台,但角色的變化不大。而這次的孟麗君角色,男裝身分一再更易,境遇也大為不同,她要面對滿朝文武百官,要和皇甫少華堅持愛情姻緣,且要在遊宮之時面對皇上的調情試探巧為化解,演技面臨挑戰:就孟麗君的故事來看是簡單的,而就孟麗君角色的傳奇性來看,則是豐富而多變的,郭小莊必須接受新的考驗。於是她專誠向姜妙香一派的小生傳人賈雲樵教授請益。琢磨唱唸作手的尺寸。經過研究勤練之後,她已能把男裝動作表演得更為生動,到正式演出時,她的服裝、扮相,在燈光輝映之下,更顯得秀麗俊逸,讓全場觀眾讚不絕口。

再生緣也特別邀了著名建築師黃永洪,來擔任舞台設計。黃永洪建築設計的特色,就是把西方風格與中國傳統做了結合,這一理念正是雅音需要的方向。他在設計此劇的布景時,試用了大量的布料,做出各式各樣的組合,令人在視覺上產生質感、色比和變化的效果,且有古典華麗的氣氛。雅音又完成了一次新的實驗。

[孔雀膽]

本劇對雅音是一個新的突破,以劇本題材而言,是從兒女愛情、家庭親情加以擴張,走向民族感情;因為劇幅內容的擴張強化,因而以整整兩年時間來做好籌備工作。再以票房演出而言,它於一九八八(民國七十七)年五月七日起在台北市社教館連演七天,打破了國劇在臺灣以單一劇目連演的天數。當時的劇場和軍中劇團都有不成文規定,即國劇只有三天檔期,而三天演一齣戲或三齣不同的戲,經常都爭辯不休;雅音每年的演出,則從三天增為四天,到這次的七天,場場客滿,且在最後兩天還發售站票,的確是空前之舉,也可見其轟動情形。

「孔雀膽」見於史冊記載的事跡,敘述元朝梁王在雲南為明兵所圍,幸得段功救助,梁王乃以愛女阿蓋公主嫁其為妻,且讓段功率大理兵駐防昆明,引起蒙古群臣猜疑,散布流言,並以民族感情做分化。梁王即以孔雀膽劇毒給阿蓋公主,要女兒在段功回府時毒殺之,且由大將矢烈伏兵通濟橋,在段功經過時予以擊殺。慘劇發生,公主救援不及,在勸和民族紛爭之後即決心服下孔雀膽殉情,具有貞烈節義和愛國情操的史事,至為感人。

郭小莊邀王安祈再一次搭檔,在倫理親情衝突與族群對立中,烘托出政治陰謀之詭變和亂世愛情之懇摯,戲劇性強,每場戲都扣人心弦。全劇由喜而悲,開場山名伶孫元坡以洪聲獨白,朗誦出:「大江東去波濤湧,繁華易逝轉眼空,惟有那──英雄風骨淘不盡,人間真情萬古新……」氣勢甚壯,揭開了宮廷盛宴。郭小莊表演了由舞蹈家吳素君編舞、富有蒙古色彩的金環舞。戲就此展開,波濤翻湧,劇力萬鈞,相當的震撼和懾人。

這次曹復永飾演段功,戲分甚厚,演來有佳績;朱陸豪所飾矢烈一角,是雅音新戲首次有武生挑樑;而郭小莊的阿蓋公主,縱橫全場演得淋漓盡致,光芒四射,完全表顯了整體合作的成效。

舞台設計是由青年設計家李賢輝負賣,他曾在美國接受現代劇場設計訓練,也參加百老匯歌舞劇布景製作,郭小莊在和他幾次懇談之下,即力邀他協助本劇舞台工作。這次他是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原則,來構思這個具有濃厚民族風格的戲,以鮮豔色彩的孔雀全圖來做大幕,並以繪畫技巧來構成各個景片,觀感一新。

[紅綾恨]

雅音首次把國劇帶入了國家劇院演出,並且活用了國家劇院的旋轉舞台,使觀眾見到了場景變換的多彩多姿,完全把傳統國劇平面而單調的布景做了大幅改革。

「紅綾恨」是為慶祝雅音成立十年而推出,於一九八九(民國七十八)年七月二十日至二十四日演出,一連公演五天,所有門票都在十天前預售一空,盛況熱烈,演職人員尚未正式上戲,內心即已充滿興奮和緊張,而且挾著一份榮耀感。

在「孔雀膽」的宣揚民族感情之後,郭小莊再次挑選了宣揚愛國精神的題材。「紅綾恨」中的長平公主,正是明末崇禎帝愛女,在李闖破了北京城,崇禎自縊,公主匆忙中與附馬爺逃離失散,在重逢之後,即被清兵所捕,她大義凜然,毫不畏死,在殿中痛斥降臣,再與附馬爺雙雙自盡殉國,壯烈成仁,編劇王安祈根據「帝女花」改編,撰寫出了一股悲壯的詩意,這股詩意直滲入長平公主的心,滲入郭小莊的心。

雅音在這次公演,最想要表現的是舞台,仍邀李賢輝執掌。他對現代舞台設計早有心得,國家劇院旋轉舞台成了他創作的新園地。他設計了五堂布景,運用旋轉台來做變換,迅速、簡潔又緊湊,完全具有電影鏡頭變換場景、節奏明快的效果。這是雅音的第一次,也是國劇的第一次,在舞台旋轉之時,人物可以隨著舞台空間轉動而走動,從後花園到宮殿,從廂堂到田宅,安排巧妙,效果鮮活,有連續開闊了視野享受的功用。

郭小莊在劇中有吃力的重頭戲,她的唱腔高昂激烈,有一場必須一口氣連唱四十幾句快板,難度夠高,表現夠強。她對於長平公主一角、國亡家亡,夫妻離散,苟全生命對她已不具意義,她要表達的是「國破山河在」的人生價值,在她和夫婿重逢相見,她的內心沒有喜悅,只有悲痛,她悽愴的唱出:「日日思君不見君,此見君,反怨蒼天作弄人!」最後又唱:「此時相逢,又待怎生,又待怎生?」她唱得哀怨,體驗到角色在這環境中的無奈無告,悲劇命運已注定了夫妻相逢,只是相伴殉國。郭小莊早已深入角色,掌握了創造的動力,臨死猶見正義骨氣,不失前朝公主風範。她在人物的對比聲中,演出了一股人性的主題意識,有義憤,有悲情,令人感動不已。

[問天]

一九九O(民國七十九年)年底,十二月十二日至十六日,雅音在台北社教館公演的年度大戲「問天」,這是根據閩南梨園戲「節婦吟」所新編。明顯的,雅音又在另鋪新軌,在一再演出大場面和嚴肅主題的「孔雀膽」、「紅綾恨」之後,這一年推出了一齣精緻的人性小品,著重於人物內心感情的描繪,看來別有一番風味。

由於這個劇型是「小品」,場面小且人物簡單,如何在寬大的舞台上,做著溫馨且充滿戲劇感的處理,是郭小莊最先考慮到的問題。於是她請來藝術家登琨豔負責舞台設計。他的創意新穎,且能兼顧現實,兩人幾經研究之後,決定了在舞台上採用雙層景,亦即在舞台中間再搭一個小野台景,為此郭小莊還特地到新埔鄉下去察看小野台的情景,並且實地上台走步和做了幾個身段,覺得效果很好。

就這樣,登琨豔把多層舞台空間運用的觀念帶到了雅音,演員的表演地區集中在舞台中央,而這時台中央還搭有一層小台,演員可以上下層演出,看來靈活,且避免因舞台大而場面小的冷清感,完全以燈光明暗來區隔,使人視覺上看來反更清晰,把優點整個的凸顯出來。這一舞台設計的巧思,成為這次最引人注目的特色。

「問天」是述說女主角顏氏年輕守寡,獨力撫孤,全心全意在教育孩子成人成器,以完成亡夫遺志。十年以來,她已經習慣於獨對孤燈,獨對形單影隻,春花秋月,她也未曾有過感懷,生活已經一成不變,兒子就是她的全部生命。直到俊偉的家庭教師前來,她無端的心情浮盪,幻念萌生,這婦人內心的情慾世界,是全劇所要表現的重點,也是「戲肉」的精華所在,透過國劇的演唱、表演及動作的傳輸,在意象的神韻和肢體的語言之間,把人物的內心戲更加顯示得豐盛而華麗,而且魅力十足,吸引著萬千大眾。

郭小莊體會著顏氏的心路歷程,檢視著現代女性的勇敢和可貴,而在古老的年代,傳統禮教拘束著一個女子的人性。從道德規範來看,顏氏激湧著的慾求,不是「唯美」的;但就人本性情而言,年輕寡婦的內心需求,卻是「純真」的。郭小莊是以這人間至情至性的真實人生來剖析顏氏的心理,並加以反映,加以演出,細緻、纖柔、婉轉且帶著一份怨嘆。尤其是那高潮好戲的夜奔,由閨房到書館,近在咫尺卻行來猶如遠在天際,平常步履輕快,今夜卻是走來步步沉重。雖然她慾念高熾,卻也矛盾不安,郭小莊把角色的情慾與名節的糾葛對立表現出來,演唱來極見品質,感情豐厚,有時輕俏,可見思春心切;有時驚懼,可見禮教吃人,這是一次精彩生動的演出。

[瀟湘秋夜雨]

取材自元雜劇的「臨江驛」。在一九九一(民國八十)年成為雅音的年度之作,由王安祈新編為全本的「瀟湘秋夜雨」,著重於父女之失散到巧遇團聚的倫理戲,在八月七日至十一日國家劇院上演五天,依然是「雅音好品牌」的影響,在上演前一周,五天的票已銷售無剩,可說是未演先轟動,郭小莊含笑窩心,感到非常安慰。

這次舞台設計工作,大膽地交給藝術學院畢業的一群新秀,他們組成了一個舞台製作群,由青年設計家劉培能率領,他們很珍惜這個機會,竭盡心思的意求創新。在序幕一場,顯示了海難落水,在翻湧怒吼的海濤聲中,台上的大群武角手持長條白練,不停舞動翻轉,宛如白浪滔滔,只見船沉後人在水中,父女為海浪沖散,演員動作、音樂、燈光和升降舞台的運用配合,氣勢不凡,新銳群的設計,讓雅音有了一個先聲奪人的開始。

「臨江驛」雖然是老題材,但雅音群體構思之後,經由編劇王安祈、導演郭小莊、譜腔李廣伯等人的合力創作,已使之脫胎換骨,予全新的詮釋。李廣伯是大陸京劇名家,他的編腔向來不落俗套,很能別出心裁,而且悅耳動聽,把角色感情描述得貼切靈巧,聲情與詞意配合來絲絲入扣。郭小莊所設計的各種身段,和著新編唱腔,合而為一個「美」的表現體,可看可聽,極視聽之效果。

其中最高潮的「走雨」一場,李廣伯特以老生及花臉的唱腔,來加強形容旦角內心的悽怨和悲憤,再配合著郭小莊揉合跪步與仆跌的動作,再在雨景製作,燈光運用及音樂效果的烘托,蒼涼氣象,悲悽感人。這場戲的郭小莊和吳劍虹連撲帶爬,又翻又滾,做工精彩,演來均見佳績,令人讚嘆。

舞台製作群的新秀也創佳績。布景中一場區分驛館內外,館內老父思女,館外女兒哀泣。這時導演安排父女二人,在館內館外二地,交錯的以輪唱及二重唱方式來推動劇情,郭小莊把這場戲的感情,處理得淋漓盡致,且見出新意。

雅音是要永不停息的創新,永不停息的進步,雅音的品牌,就是完整和完美的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