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最敬愛的長者:俞大綱先生
【中國時報/許常惠】
1977-05-10

今年是何年?為何如此的無情?

二月十四日好友史惟亮去世,悲痛之心未癒,五月二日,我最敬愛的長者俞大綱先生也去世了。俞先生之死,對我的心情打擊更大,這種傷感是無法形容的,我直覺地感到失去一位導師,一根精神上的支柱!

五個月二日晚上,我去看了俞夫人,離開了俞先生的家後,我無限感慨,我喝了不少酒,喝到三日清晨三點。

然後,這幾天無論去藝專或東吳上課,我幾乎無法靜下我的心,我一方面壓住傷感,另一方面不停地想起俞先生這十多年來對我的影響。

民國五十三年,文星書店出版了我的第三本書『中國音樂往那堨h?』沒有幾天,蕭孟能先生告訴我:「俞大綱先生在找你,想認識你。」於是,蕭先生帶我到怡太旅行社,第一次見了俞先生。他給我親切而寬大,博學而進步的印象。

那一天,俞先生對我說:「我看了你的書,你對唐代以後的中國戲劇的看法,從純音樂的立場來說是對的。」看著他那種鼓勵與愛護後輩的誠懇態度,我只有坦白的說:「說實在話,我對中國傳統音樂完全沒有研究,只是憑一種回復中國音樂的熱情與純音樂的反應,我太大膽的斷定了對傳統音樂的看法。」於是,他給我講解了中國戲劇的概念,我等於上了一堂個別課。這是我第一次認識俞先生的時候的情形。

過了沒有多久,有一天俞先生打電話來,告訴我,他與他的哥哥俞大維先生(當時任國防部長)都想聽我的作品。於是我們約好某一天晚上俞先生帶我到大維先生家,那一天晚上,我們誰在大維先生家埵Y了晚餐,記得在座的還有小說家瓊瑤與國聯電影公司的江青小姐與汪玲小姐等,餐後,我們在那周圍排滿了書籍的書房堙A放了我帶來的錄音帶(包括「昨自海上來」與「葬花吟」)。

第二天,俞先生打電話告訴我:「昨天晚上聽了你的音樂後,感想很多,所以寫了一些字想送給你。」結果,我去看他,他把用毛筆寫好的一首詩送給我。

獨對春絃起歛衾 坐邀明月出幽林
誰傾銀漢成孤注 忽引靈風作梵音
萬籟乍沉花入定 百憂齊迸雨淋霖
從知文字皆多事 頭白人間費苦吟

獨夜聽絲樂敬貽

常惠吾兄方家 察音俞大綱

我始終把這一首寶貴的詩藏在我身邊。不過,那時候俞先生才五十多歲,詩中的「銀漢」、「百憂」、「頭白」等字,使我不解他為何有那樣憂世的沉重心情。

此後十四年,俞先生成為我精神上的老師:去看他,與他談話成為我生活中的一件樂事。他常帶我去看京戲,我常請他去聽音樂會,而且,無論藝術或生活方面一有事情,我便跑到俞先生那堙A找問題的解決與思想的依靠。

我一直想向俞先生正式拜師,學習中國戲劇史,可惜一直沒有充分時間去實現,而現在竟成為我一生中最遺憾的一件事情。然而實際上,從這十多年來我們的交往與談話中,我從他學了許多中國文化的傳統氣質,與中國知識份子的民族精神。

我認為,俞先生是中國傳統文人的典範:他繼續傳統,而又思想進步,他尊敬前人而又提拔後人,他對任何一門藝術無所不談,而且又能將中外古今的藝術以歷史的文化觀念溝通起來。

這廿年來,在俞先生家或辦公室出出入入的藝術工作者之多是驚人的。國劇界的人不提,我所知道的有:舞蹈界的黃忠良、王仁璐、江青、劉鳳學、林懷民、姚明麗;電影界的李翰祥、胡金銓、李行、王星磊、宋存壽、陳燿圻;音樂界的趙如蘭、莊本立、史惟亮、李泰祥、許博允、賴德和、王正平、王立德;其他藝術界的朋友還有:姚一葦、聶光炎、柯錫杰、莊吉吉、莊靈、簡志信、顧重光、施叔青等,不勝枚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