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憾還諸天地
悼念敬愛的俞老師
【中國時報/蔣勳】
1977-05-14

年初從國外回來,借住在雄獅美術社的辦公室樓上,因為離俞老師住的光復南路很近,於是經常一去就談得很晚。告辭出來,走在半夜寂靜的街道上,兩邊正在興建中的大樓還沒有設上門窗的空洞,透著工人臨時搭蓋的板寮堣@點點昏暗的燈光;寒冷的、死寂的夜晚,彷彿是俞老師無數沉重的話語的回聲,借著台北冷濕的風,在這興建中巨大的樓宇間呼呼地穿走。

老師是愛說笑的人,跟朋友們談起來,都很羨慕老師的豁達開朗。然而老師的悒鬱,老師的沉重,表示在對文化前途的憂慮,對歷史使命任重道遠的自期上,卻時常使人感覺到一種無可如何的悲哀。

第一次感覺到老師這種悲哀是回國後不久跟老師夜談的一個晚上。老師說了許多他計劃中要做的事,談到兩點鐘,我說:「老師該休息了。」老師站起來,從書櫥堮酗F一部書給我,藍布面,別著白色的牙籤,函面上貼著狹長的一張棉紙條
,寫著:「侯官嚴氏評點故書三種。」我打開來看,堶惇O一部老子,一部莊子,一部王荊公詩全集。

我笑了,我想:「『上與造物者遊,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的老莊情懷怎樣跟王安石執行新法的事業相調和呢?」

我說:「老師應該只送我老子、莊子就夠了。」

老師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以後也常常在這個問題上跟老師爭辯。老師認為我太急切,他一再地說:「文化的事業是要慢慢來的,要一代兩代地做下去。」

為了我在中國論壇上的一篇文章,老師曾極生氣地打電話給我,一開口就說:「我真是不贊同你,我真是不贊同你啊!」我們就在電話中爭辯了將近兩個小時。

相差到四十歲,老師可以跟一個學生在電話埵p平輩同學一樣地為一個問題爭辯著,老師去了,還有能這樣坦誠闊達,指導我又寬容我的長輩嗎?

這次回來,看到老師最開心的一次是文化學院戲劇系學生在慈聖宮前演出子弟戲的一天。那天下著小雨,許多人撐起了雨傘,坐在老師旁邊的延亮也一再敦促老師打起傘,然而老師堅持不要。細微的雨珠飛散在老師花白的頭髮上,老師時時舉起相機照著台上年輕學生的表演,演完戲,老師一再說:「太好了,太好了。」又爬上後台,在忙亂的卸裝學生中間坐著說:「你們一定要離開學院教室,你們的工作在社會上。」

有時也會聽到別人談老師的保守,老師或許是有他的限制的吧!然而七十歲了,仍然能夠不斷地,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己的限制,誠然是可佩的了。從全力致力於平劇的推展,到對地方戲曲以及新舞劇,新的文化活動的關懷與支援,老師確實已經盡力在突破他出身的以及時代的限制了。

有一次吃飯時,老師跟懷民、怡真與我談到他在抗日期間從上海轉香港、越南、上廣西,到雲南、四川大後方去的情形。老師說到一個被日軍盤查的傍晚,無數饑餓的、寒冷的,因為長期跋涉而疲睏不堪的老百姓被困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野,擠在一堆等候日軍的查問。白草連天的野地,人群中時時傳來婦孺的哭泣,老師極感慨地引述了他當時想起的三國演義中幾句話:

「秋末冬初,黃昏將近,哭聲遍野……」

老師越來越參加到民間文化工作的推展中去,與靈安社子弟戲,來自豆漿店的小販,鐵皮店工人……等各行各業的接觸,對一個如老師的出身,如老師的年齡的人而言,的確已經是極大的突破了吧!而老師所關懷的「文化」事實上不只是詩詞、不只是戲曲,不只是窗花剪紙……而是支持著這些東西後面活生生的人的活動,人的生死與哀樂吧!

最後一次與老師長談是四月廿九日的晚上。在國軍文藝中心看完「宇宙鋒」及「一疋布」後,搭小莊的車子陪俞師母回家。師母的腿不方便,等我們上了台階,老師已經從五樓上下來接師母,看到我,就邀我一同上去吃一點稀飯。

那晚上老師談得很多,談到五月底給中國論壇寫的關于中國民族音樂的一篇文章內容的構想,談到雲門舞集最近一次公演的情形,談到給雄獅美術九月間籌劃的一篇中國古代舞蹈發展的文章,談到漢聲雜誌社中文叢書的問題……。談到一點多鐘,我知道老師第二天星期六陽明山上還有課,就站起來說:

「老師該休息了。」

老師沒有動,還是坐著,他指了掛在書房牆上我送給老師的一幅沈葆禎的對聯拓本,唸著說:

「洪荒留此山川,作遺民世界。我把『遺民』改作『移民』,你看好不好?洪荒留此山川,作『移民』世界。」

我一時不知道怎樣接口。沈葆禎題鄭成功開發台灣的這幅對聯是老師常常喜歡提的。老師對漢民族人文主義的文化傳統懷抱著極大的信心,老師也執著地認為漢民族優秀的文化傳統將以它和平的方式提供於更廣大的地區,為世界更多的人貢獻這一龐大而悠久的民族在文明上的發見;然而,把「遺民」改作「移民」卻含藏著老師怎樣的悲哀呢?我竟不敢再說什麼了。

老師接著又說:

「『缺憾還諸天地』真是太好了。中國人的寬厚、親切就在這堙C人盡了力,若是還有什麼缺憾,就還給天地吧!缺憾能還諸天地,也就沒有什麼缺憾了。」

我站著聽完老師這些話,再說:

「老師該休息了。」

老師送我到門口,我仍然沿著那些興建中的巨宅走。街道空寂無人,極懊熱的夜晚,只有一處未拆除的舊房子前的青草池塘傳來一陣一陣的蛙噪。

五月二號中午接到雄獅美術社朋友打來的電話說:老師過去了。在趕到台大醫院去的途中,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每個星期三有許多年輕的朋友在老師處上課,有學文學的、有學音樂的、有學戲劇的、有學舞蹈的、有學美術的、有從事民間藝術工作的……這些朋友也許要繼續老師的工作,也許要用共同的力量來分擔老師一人廣博的知識,也許要用共同的力量來維持住老師一人努力推展的文化事業,而更重要的,也許要用共同的力量來接續、固持老師所表達出的坦蕩無私的情懷,光風霽月的胸襟,在文化的各類別中可以彼此合作、配合的精神……我這樣想著,就不許自己掉下淚來,因為已經是三十歲了,應該有能力擔下老師留下的擔子吧?!

我再一次想到老師最後的話:

「缺憾還諸天地!」

彷彿走過無數寒冷的、死寂的、黑暗的道路,而在那極長的夜晚的盡頭,有一點可以安慰人,使人棲息的光亮透出來。我想:老師若是有缺憾,這缺憾誠然是可以「還諸天地」,容於天地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