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俞大綱先生
【聯合報/卜幼夫】
1977-05-15

五月三日早晨打開報紙,看到各報刊出俞大綱先生因心臟病突發溘然逝世的新聞。當天下午四點鐘,我趕往光復南路俞宅,探望俞夫人,表示誠摯地慰問之忱,請她節哀順變;顧正秋、郭小莊諸親友也相繼前往弔唁,林懷民等年輕的弟子們輪流陪伴著他們的師母,在一片肅穆氣氛中,久病纏身的俞夫人遭此巨變,卻能抑制失去老伴的悲痛,保持冷靜與鎮定,追述大綱先生猝逝的經過,使大家在驚訝之餘欲哭無淚,忍住哀慟,因為「沉痛」不是一個哀悼的符號,死亡不是他的終點旅程,他在中國歷史文化上播散的種子,將在年輕的下一代身上開花結果,他堅定的強烈的形像,將在青年們腦海中永誌不忘,在他們思想的血液堨禱瞴B深沉。

我不是大綱先生的學生,只是他的一位後輩,不過,在四分之一世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歲月中,有著一份不尋常的深厚友誼,他在我的心目中,可以用「亦師亦友」四個字來形容,在知識泉源領域堙A他永遠是我的良師,在個人事業方面,不斷予我鼓勵與協助,是我生平少數心儀的益友之一。

相識雖有廿五年之久,但正式相交是在民國二十五年創辦「展望」雜誌開始,「展望」問世之初,曾經獲得他的大力支持,除了他自己寫文章助陣外,還為我拉稿,「展望」創刊的最初三期,刊登了著名女作家孟瑤與瓊瑤兩位女士的短篇小說,都是靠他的關係拉來的;十一年來,大綱先生一共為「展望」寫過六篇文章,都是屬於歷史與戲劇學術性方面的,計有:第二、三期「陶庵夢憶作者張岱的戲劇生活」,第八、九期「讀散原精舍劄記」,第十二期「讀老舍『春來憶廣州』」,第廿三期「傳統與創造」,第一○六期「揚州畫舫錄戲劇史料雜抄」,第一一八期「明代宮廷的演戲」等佳作。他知道文化人很辛苦,辦雜誌賺不了錢,因此,文章刊出後堅持卻酬,拒收稿費,這一來,使我難於啟齒再拉稿;每次到怡太旅行社拜訪時,除了高談闊論,便是在學問上有所請教,很少提到請他寫文章,往往轉彎抹角以暗示的口吻試探:「俞先生,近來忙不忙?身還還好嗎?」如果他說忙或者是身體不適,無異就是答案,有時候我一進門,他就說:「最近沒有空,下次一定寫。」有時也主動地告訴我:「這次決定寫一篇,稿子下禮拜派人來拿。」寫文章不給稿費,畢竟欠下了一筆人情償,所以,偶而我們在南陽街、館前路一帶小館子吃午飯,我總是偷偷地先付賬,有幾次被他發現了,他以幽默地語氣說:「你怎麼也這樣俗氣呢?我雖然沒有錢,這點小客還請得起。」

在學問方面,大綱先生是大家的活字典,任何疑難雜症,均可迎刃而解,不僅對我,許多青年朋友們也有同感。

他寫文章,引經據典,講究考證,注重文字的美感,也許一點小疑問會在書房娷蝸c倒櫃,搬書求證,甚至為一個字,一句話,不惜花費一、二小時時間打電話討論;惜墨如金,一絲不苟,文如其人,他寫的稿子都是親自校對,白天沒有空,晚上回家去看,去年九月「展望」創刊十週年紀念,他寫了一篇「明代宮廷的演戲」的文章,因為印刷廠等著上機器,我只好漏夜送去請他「免費加班」,在那間雅緻的書房堙A他伏案校對,一字一句,連標點也不馬虎,小樣上改滿了紅字,幾乎沒有空隙,於是再貼一張白紙,繼續用紅、藍、淺藍三種顏色的原子筆,改出錯字,每一個校對的紅字都寫得很端正,毫不潦草,足足花了一小時才校完,最後他說:「印刷廠的工人程度有限,才會有這麼多錯字,如果改出的紅字還是龍飛鳳舞,等於沒有改,何必浪費時間呢?」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目睹著他校對自己的稿子,也給我這個從事文化工作的後輩上了一課。

大綱先生非常愛才,從從學生時代到今天為人師表,愛才如命,數十年如一日,早期有他的同窗好友李平山先生,後期有名舞蹈家劉鳳學女士為例。五月二日他病發棄世的那一天,原定下午要去機場接一位香港來的朋友,然後,晚上接俞夫人去吃飯,為這位老友洗塵,想不到竟未見最後一面便撒手長辭了,這位朋友便是相知相交半世紀的李平山先生;李君僑居香港,經營航業,卓然有成,已有十一年未返國,這次來台,是專誠探望病臥榮民醫院二個月之久的航業界大亨立法委員楊管北先生;大綱先生原擬陪同老友前往「榮總」看管老,不料,他卻悄悄地走了,走向另一個世界,天有不測之風雲,死別已吞聲,李平山先生怎能不同聲一哭呢?

三十年代,大綱、平山兩先生為上海光華大學同窗,後來平山先生轉入北方的清華大學,未幾,又回到光華就讀,當時的清華大學為國內聞名的高等學府,能考取清華,並不簡單,從那時開始,大綱先生對他刮目相看,在心理上有著無限的敬意與愛意,從而由交往而訂交,相知、相交了一輩子。大綱先生在光華大學讀了兩年,轉往燕京大學,暫時的別離,並不影響兩人的感情,抗戰勝利後,大綱先生服務於交通部的運輸統制局,與李葉超先生(前中影公司總經理)同為副處長,負責還都的空運(漢口到上海)與陸運(京滬杭公路之修復)工作,及後,進入上海招商局擔任業務部經理,這時,李平山先生考取了復興航業公司,大綱先生聞訊,想盡方法把他拉到招商局,作為最得力的助手,以迄大陸撤退,他們合作無間,成為莫逆之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