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下樓台
--憶現代戲導師俞大綱
【聯合報/羅龍治】
1977-06-09

平生宋玉滋餘恨,媿說王郎族望清。
撫事弦弦歸錦瑟,出門事事觸哀箏。
迷離歲月千帆轉,虧蔽河山一念橫。
何意相逢歌哭地,樓台對領鼓鼙聲。
--寥音閣詩

沒有風雨,也沒有月光,我們這一代戲劇的導師,就這樣平靜的走了。

這十年來,我和他並沒有多少的接觸,但是每當深夜拿起李義山詩集和枕邊手抄的寥音閣詩時,我便永不會忘記我這位美學上啟蒙的導師。他也知道,他講授義山詩深深的影響了我,有一次他就曾這樣告訴方瑜,方瑜對我提起的時候,我笑著說:「這當然是事實」。記得當年我還開頭笑說過:「用俞老師那種破啞的嗓子來唸李義山的詩,自有另一種晦澀的音色之美」,同學都傳為笑談。然而曾幾何時,那十九教室寫李義山詩的掛板,一轉眼彷彿已是爬滿了蒼苔,那沙啞的音色,自然也就成為廣陵散了。

談起我認識俞老師的因緣,和我當年迷上陳寅恪的博學頗有關係。記得大約是五十四、五年的時候,我唸大四,王叔岷老師忽然從南洋大學回來講莊子,這位講「無情之學」的老師,有一天忽然談起陳寅恪箋注琵琶行和長恨歌的事,他認為當代無人能出其右。那時候我對長恨歌、琵琶行早已記得爛熟,因此,聽了這話,頓時引起我絕大的興趣。下課後,我就獨自去找王老師,他借給我「元白詩箋證稿」,叫我回去細細的看。我差不多花了四天四夜的功夫,很癡迷的看完一遍,還書的時候猶戀戀不捨,從此我就常去查尋陳寅恪的論文來看,於是對唐史的興趣也愈來愈濃。後來唸研究所時,我毫不考慮的選了隋唐,便是因為陳氏是隋唐史開山大師的緣故。那時候,年紀輕,求知的慾望很強,只要各系有關於隋唐的課程,便想過去瞧瞧究竟,也不管它是文是史。這時,湊巧從東海來了一位彭醇士教授,開講李義山詩,記得中庸出版社的「李義山詩集」便是此公署首,這一來非趕著去旁聽不可了。可是這位教授有一絕招,就是他板書的慢功夫,全校無人能出其右。我開始沉不住氣了。更妙的是這位教授提出任何問題,大家都保持薛寶釵的態度--一問搖頭三不知。幾星期後,彭醇士教授就被活活氣走了。明年(五十八年)俞先生忽然來本校要開講義山詩,我從傅樂成師那堛器D傅家、陳家和俞家的關係以後,就匆匆選了俞老師的課,心媟ЁこQ多打聽一些陳寅恪的往事。有一天,我問他陳寅恪為什麼不來台大講學?俞老師說:傅孟真校長曾請他來,但他沒來,記得後來他還做了一首詩悼念傅校長,這詩現在還想得起來的兩句是:「此地人天無上策,舊時宮苑有邊愁」。我後來把這詩告訴傅師,他很珍貴似的記了下來。

俞老師講授義山詩,可謂本色。他的身體似不太好,聲音破散,這身體對美感的把捉則正合適,故他講詩頗能忘我。我特別留意觀察到他的許多美感和見解都來自實際的生活經驗。比如他說:「唐代以後,喜歡以柳來形容舞姿,女舞者的纖腰也就被稱為柳腰了。柳條纖長,襯著彎曲的樹幹,確具舞姿,李義山詩:柳宜通體看,便極具審美眼光,而這詩的含義實出於動態的觀察」。這便是生活經驗中得來的見解和美感。後來我又發現俞老師對唐史的知識非常豐富,可能是受陳寅恪的影響。他和陳寅恪都喜歡義山詩喜歡得要命,二人的詩音節都絕美,並可稱為「樊南體」,孫克寬教授(也是義山詩迷)嘗贈句云:「識得樊南門徑在,淚凝成炬炬成灰」,這更是最佳註腳了。

有一次,我向俞老師借他的「寥音閣詩」來看,當時本來答應為他工筆手抄一遍,但旋自慚塗鴉之筆,難以勝任,遂只好食言了。十年來,每念及此,仍覺耿耿於懷。他創作的詩詞俱不多,我個人認為其成就尚不及他的劇本。

近些年來,俞師所發表的劇本和影劇方面的評論,我大抵都看過。俞師的劇本,我和我的師弟段君都極喜歡。記得段君有一佳話,不可不記:段某嗓門破散,原不合唱戲,但他的女友極喜崑曲,為此段君竟大膽登台與她合演「斷橋」「合缽」,事後我曾笑他臉皮「得天獨厚」,然其「慧眼」不可及也。段君和我對俞師的劇本有一共同看法,那就是他的劇本屬於士大夫的戲,唱詞流麗,情感細膩,已不是民間大眾化的戲曲。比如「王魁負桂英」發表後,「一抹春風百劫身,菱花空對海揚塵,縱然埋骨成灰燼,難遣人間未了情」,我非常欣賞。但像這樣精緻的劇本,周夢蝶還拿來推敲刪改過,真是本色的文人戲了。這種劇非常難演,因此大概也只有俞師調教出來的高足郭小莊才適合演出吧!

俞師的劇本,我最喜歡「新繡襦記」,至於「王魁負桂英」猶在其次。新繡襦記的結局劇力萬鈞,迥非唐人小說李娃傳團圓的收束所能相比。這劇本發表約有五六年了,其結局印象仍是深刻難忘:鄭元和淪為乞丐以後,在雪地上乞食,叫聲淒厲,李娃在小樓上聽見大為不忍,便突然衝下樓來,脫下繡襦擁住這滿身瘡疥的舊日情人,最後李娃再也不顧「假母」任何阻撓,他毅然伴著垂死掙扎的鄭元和走向茫茫的大雪,去尋找他們的新生命!(可惜我手邊沒有劇本,不能引錄一二段)。

俞師的劇本和影劇評論,有一點不能不提的,那就是他始終堅持要把現代戲劇走出傳統,成為真正的「人的戲劇」,而不是隸屬於形式主義的禮教的祭品。這一基本要求,就是他所主導的現代戲劇的精神。

此處所謂「人的戲劇」,我想引用夏志清的話來做說明,最是切當。夏氏在他最近出版的「人的文學」一書中,曾經說道:「中國新文學的傳統,即是人的文學,即是用人道主義為本,對中國社會、個人諸問題,加以記錄、研究的文學」。換句話說,人的文學就「把人當人看」的文學。傳統中國文學中,尚保有許多「非人」的成份。夏志清舉例說:羅貫中原本三國演義第十九回寫劉備逃難,借宿獵戶劉安家:

當下劉安聞豫州牧至,欲尋野味供食,一時不能得,乃殺其妻以食之。玄德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玄德不疑,乃飽食了一頓。天晚就宿。至曉將去,往後院取馬,忽見一婦人殺於廚下,臂上肉已都割去。玄德驚問,方知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玄德不勝傷感,灑淚上馬,劉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隨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遠行」。

這段插曲,現行毛宗崗本早已刪落,故我們看不到。夏志清舉了這條例子,很不高興的說道:劉安真的是大義大孝,值得世人讚頌嗎?劉備吃一餐素菜淡飯有什麼關係?但以他是朝廷命官,劉安不把自己年輕的妻子殺掉,燒一鍋肉給他吃,對不住一位上賓。如此巴結劉備,原可追隨他去博一功名,但臨別前卻說「因老母在堂,未敢遠行」,表示他自己是個孝子。殺妻而不求報,態度何等落落大方?祇吃了臂上肉,劉安至少可以一天不打獵,在家埵騊萓悒嬰Y媳婦的肉。

像這樣把人當做形式主義下「大義大孝」的禮教祭品,便是「非人的文學」!

這種現象,俞師在「沉痛的論南寧公主」時,便嚴肅的指出大鵬劇團演出的新劇本南寧公主違反人性。舊戲中的英雄吳漢本就是殘忍蠢愚的角色,此劇改編後仍然莫名其妙。吳漢上京比武,糊里糊塗的被王莽招為駙馬。當他帶著公主回來以後,吳母才把王莽害死她丈夫的隱情告知吳漢,然後要吳漢去殺公主,「提頭來見」!其後南寧公主絕意婚姻,要終身侍奉父親,但聽了丫頭誇獎吳漢的才貌以後,又想鉤銷兩家怨仇,最後南寧公主糊里糊塗的毫不知是成仁取義,還是盡孝完節的自刎死了。這是什麼戲劇!

宋代有一民間故事叫「碾玉觀音」,描寫碾玉工匠和青年女侍的淒豔故事,姚一葦曾把它改編,俞師特為推重。他說:我們這一代不知有多少戲劇中所表現的藝術家崔寧一類型的人物。他的理想是要雕出一美麗的幻象--座人的觀音,而不是神的觀音。他說:「我們都沒看過神,神的觀音沒存在過」。但人的觀音又存在麼?當崔寧失去理想對像而又重新找回他的秀秀--他的「人的觀音」的時候,秀秀卻說:「可不是我,不是我。是從前那個秀秀,不是現在的。不,不,都不是的,是他心堜狺蛪Q的那個秀秀,那個從來不曾存在過的秀秀。」秀秀是什麼人呢?她美麗善良,她不顧父母的阻撓而和崔寧私奔,但為了保護崔寧,當父親派人來抓他們的時候,秀秀便挺身單獨回去認罪。其後秀秀有了地位金錢,可以和崔寧一起生活的時候,她卻又為了兒子,不願讓他知道父母過去的歷史,因此拒絕那雙目失明並淪為乞丐的崔寧,那時崔寧找她已有十三年了。俞師認為:他們都不是自私、消極的弱者。他們被社會環境所播弄,卻不示弱。崔寧的人生觀是藝術的,秀秀則是社會的、母性的,他們同為追求理想而犧牲,對人生負責的態度並沒兩樣。

我們試把「新繡襦記」中的李娃和「碾玉觀音」堛漕q秀作一比較,當可看出:俞師絕非形式主義的戲劇家,這兩種不同的性格如果碰到虛偽的名教主義者,很可能就會被一刀削平了。其實一個現代開放的社會,是應容許其存在的。

俞師的戲劇脫離了民間性,不易被廣大社會所瞭解,這是很明顯的。二年前他指揮林懷民排演新舞劇許仙,頗受觀眾歡迎,但觀眾都只能欣賞「蛇舞」技巧,而很不易看懂這新舞劇的精神。記得許仙演出後,楊牧就曾在聯合報批評說:「許仙沒有獨立的性格,像個溫吞水型的男人,他根本不值得白蛇那樣九死一生的追他、愛他」。楊牧為白蛇抱不平,這看法是可以成立的,不過於此亦可見雲門之舞「許仙」抽象難懂。後來我和金恆煒、陳怡真去怡太旅行社拜訪俞老師,提出這一問題求教,我說:「有人認為白蛇傳中白蛇和法海的爭鬥是象徵人(劇中的許仙)的情感和理智的衝突,許仙只是一軀殼,這種說法是否合適回答楊牧的問題呢?」他同意此一說法。但他又說:「另有人認為法海代表律宗的清修,白蛇則代表禪宗尊重人性,以人情說法。因為禪宗認為凡物皆有人性乃至佛性,白蛇對許仙執著的愛是由報恩而來,這是人性的表現,捨身殉愛則為佛性。」這層深意顯然亦非社會民眾所能懂得。

俞師還告訴我們說:「小時候他見過雷峰塔,那是實心的塔,白蛇傳流行後,許多人來抽塔上的磚頭以求生子,塔就漸漸不牢固了。記得每當夕陽返照雷峰塔上,南屏山上的晚鐘就掠過西湖的水面隱隱傳來,這時候那孤獨的塔影,自然予人一種亙古蒼涼之感。因此,雷峰塔是否發生過白蛇的浪漫故事,並無關重要。」這話給我印象極其深刻。凡是只能在書本圖畫上求得美感的人,他往往忘記了大自然造化之美。其實這種自然造化之美,就像是「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一樣,那是極常見而又常被人忽略的景色。

俞師看我對三國演義很感興趣,又叫我注意研究三國戲,可是我對戲劇實在完全外行,無法研究。本文拉雜寫來,無非表示我對俞師的懷念而已。

「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俞師走後,舞台的燈光已逐漸黯淡,不知有誰能出來再掌一盞無盡燈哩!

一九七七、五、十於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