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學戲,假如有人問我近三十年的唱戲生涯當中,最難的是什麼?最苦的又是什麼?我想我的答案應該只有一個。
身為國劇演員,我們從不缺少嚴冬酷暑喊嗓、練功的經驗,比起任何表演藝術工作者,在國劇中成長的孩子也都有更豐富的喫苦、要強的歷練。面對西洋文明與工商文化的衝擊,作為傳統藝術結晶的國劇,近百年來一直就是在誤解與漠視中掙扎著維護這一株根苗,我們太了解什麼叫現代中國的苦難了,因為我們就在苦難當中,而且想在苦難當中努力充實自己、創造國劇。
「雅音小集」成立六年以來,要說以我一個人獨立撐持一份理想,喝采聲與鼓勵的背後沒有苦楚的感覺,那是人高估了自己。但認真想想難在哪裹,苦在哪裏?反而從小喫苦受罪,懵懵懂懂挨老師鞭笞,為了使命感遠赴紐約求學,在冰天雪地裏擔驚受凍……這一切都走遠了,我清清晰晰感覺到的苦和難只是:卸幕!
在一齣齣戲演完之後,觀眾走了,獨留一廳堂的桌椅,燈火一盞盞熄滅,後臺一片零亂,比鑼鼓點子還要淒厲的搬道具聲,連貨卡也倒進了後廳,搶著把布景,道具弄上車,演員和文武場工作人員吆喝著吃消夜,然後紅色的、藍色的、黑色的絨布幕、紗幕大片大片卸下來……排練了一整年,選材、編腔、對戲、四處邀演員、燈光、布景、排練、再排練、彩排、演出 ── 好了,都沒了!短短的一剎那間,都沒了!每次走下舞臺,迴著漆黑無人的廳堂,在一排排座椅輪廓中,我總會有一剎那的暈眩,彷彿自己坐在黑暗中嗚咽。而下一剎那,又是人群簇擁,都市的夜空下車水馬龍了。
難與怕,都只在一剎那間,但自幼至長,一齣齣戲演下來,也忍下來,卸幕卻成為意識底下一層悵悵的威脅,甚至做惡夢也會聽見忽然一聲高呼:卸幕囉!
卸幕囉── 留下來的,除了額頭冒汗、滿身悽惶的自己之外,還有什麼呢?不記得是在哪本書上讀到的了,說的是原始洞穴時期,一個人類的始祖為了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在洞穴壁上留下了幾個意圖鮮明的手印,告訴千萬年後的人:我來過了,這是我!
但是,郭小莊來過了嗎?郭小莊是什麼?
六年來,一齣齣演,一幕幕卸;看過雅音公演的觀眾雖多,喝采聲雖滿溢了,國父紀念館的大廳,可是有多少年輕觀眾能夠在生活裡像哼流行音樂一樣的,哼上一段兩段「劉蘭芝與焦仲卿」裏的(散板) 「劉蘭芝與焦郎,生死同心,永不離分」?而假如國劇不走入生活裏,日出日沒與人朝夕相伴,它的生根還有什麼希望?傳統還能怎樣延續?
有水的地方就有人家,有人家的地方就有國劇,這是國劇鼎盛時的風光,也是雅音小集成立六年之後又汲汲成立文化公司的理想。國劇與隨身聽並不衝突,雖然它們從來沒有被聯想在一起過。在錄音、錄影世界裏,國劇長期掛零,想買都買不到的尷尬,也希望能夠從郭小莊文化公司推出的第一卷錄音帶──「劉蘭芝與焦仲卿」起,開始它涓滴長流的第一步。
曾經有知音的觀眾不止一次跟我抱怨:雅音公演的票這麼難買,為什麼你們到現在還不出錄音帶、錄影帶?我們買不到票的觀眾坐在家裡聽個一時半霎的,也抵得過趕演出去萬水千山呀!
六年來,我每次聽見這樣關愛雅音的抱怨就只有唉!因為我的一時半霎,萬水千山跟他剛好是相反的。害怕卸幕的心理,使得排練演出,手忙腳亂的一切都成了過眼即逝的一時半霎,而整團人連同鼓王侯佑宗老師、琴王朱少龍老師都戴起了耳機進錄音間,錄「劉蘭芝與焦仲卿」反而成了我們千山萬水的第一章。
千山萬水難行,一時半霎珍重。但願雅音細水長流的文化出版事業,能夠帶傳統新聲到一個有水有人家的現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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