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似海無怨尤【原載74年7月31日中央日報】

 

國劇,從前只有年長一輩的觀眾才有興趣欣賞,現在經過「雅音小集」不斷的努力,已經使它成為一項嶄新的表演藝術。記得我小時候演戲,很難看見同年齡的觀眾,偶然遇見文藝界的朋友,問他們為甚麼不愛看戲,大家不外總說:劇情拖拖拉拉,鑼鼓太吵……等等,總之就是不受看。現在「雅音小集」演出,總能造成社會上一股注目、討論的熱潮,年輕人不但搶著來看,還能進一步覺得它是美聽好見的舞臺藝術。每逢我出臺,看見臺底下坐著的年輕觀眾佔最大的比例,而十幾歲、二十餘歲的朋友更以熱情的眼光,仔細品味我的表演,就會使我深覺更得用心賣力,才不辜負大家的熱心支持。

當初,「雅音小集」成立時,推出「傳統國劇的新生」這句藝術的理想口號,我們淨化舞臺的畫面,加強表演的效果,改進伴奏音樂,編排新劇,以新穎的唱腔、身段充實演劇……我們的嘗試,引起了不斷的爭論,有人贊成,有人反對,不過大家都承認「雅音小集」朝著一個正確的方向努力邁進。但是,「雅音小集」到底是用甚麼來深深吸引觀眾的注目呢?單是枯燥的表演理論是不足以打動人心,喚起共鳴的。我表演的劇目,無論是新排初演,抑或舊劇重演,都普遍得到大家的喜愛,甚至一演再演,觀眾仍有興趣再看。本來我們的國劇藝術就講究「一遍拆洗一遍新」,不過單是依樣畫葫蘆,是得不到觀眾長久的支持,必須要次次用心,不斷在演出的架式中加進新的東西,才會叫人百看不厭。

傳統國劇的劇目,以老生、青衣為中心,不但有深沉的唱唸,更有成熟的人生體驗,但是主題意識過於孤立,往往使它成為一種說教;而表演技巧偏於形式化,減少了令人感動的力量。國劇中也有一路戲,是比較接近生活的,不過故事剪裁不一定理想,有時候流於輕薄無聊,而一般的男女愛情戲,又處理得十分簡慢,男主角常常流露呆笨的神氣,女主角也顯得保守拘謹,一點也不令人喜歡。我常常想到,在西洋文學、戲劇中常常被歌頌的「青春」與「愛情」,到了國劇中就變成了愚蠢的次級題材,這真是令人大惑不解的一件事。

事實上,在我們的歷史上,從漢代「列女傳」開始,就鼓勵女性以一種卑順的態度適應生活,三從四德的德度固然有其社會需要的背景,不過女性也應該有一種明智,去選擇她們自己所憧憬的生活,每一個人都不免為這種選擇付出代價與犧牲,從這個成長的過程中體驗成熟的人性,進一步使自己與整體的社會更契合。我們的傳統官式婦女教育,雖然不斷以片面的偏見,限制她們的成長;但是小說戲曲中卻記載了許多可歌可泣的題材,顯示女性如何從牢籠中覺醒、掙扎,起先她們可能用著一種反抗的態度,然後她們會為所愛的人,所顧念的家和所尊重的價值,付出自已的青春和生命,我一直想用我的表演,把我所認識的這些傳統女性,一位位再復活在舞臺上,使大家都能認識她們和她們曾經奮鬥過的事實。

今年的「雅音小集」也繼續朝著這個方向,從古漢樂府孔雀東南飛選擇劉蘭芝的故事改編演出,同時也再次把紅樓夢中的尤三姐搬上舞臺。

孔雀東南飛最早見於玉臺新詠,應是東漢末年民間詩人的作品,他以三百五十七句,凡一千七百八十五字的長篇。敘述了當時一對年輕夫婦犧牲於舊家庭制度下的悲劇。這則具有社會意識的題材,透過作者純樸自然的手法,民歌風的吟詠,委婉描寫出婦女問題的衝突與掙扎,是故兩千年始終都是如此感動人心,深受所有讀者的喜愛。我和許多位研究古典文學的老師、朋友們相互討論研究,再委請楊向時教授重新編劇,題為「劉蘭芝與焦仲卿」,由華山下悲悔的掃墳老婦揭開序幕,倒敘「議婚」、「佳期」、「遭譴」、「愴別」、「盟誓」、「驚變」、「逼娶」、「殉情」各個場面,既保存了原詩簡潔流暢的面貌,也使戲劇產生了推展進行的張力。

劉蘭芝本來是位美麗、孝順的小媳婦,樂府詩中以精長織素裁衣的安靜姿態描寫她賢淑的個性;我卻試著在「遭譴」一場戲中,加進了女主角於隆冬雪地中提水幹活的表演,以實際的生活動作刻劃她吃苦操勞,堅忍不拔的美德,為了澈底瞭解婦女工作的真況,我親自到鹿港舊宅古井旁一遍遍的打水。又真穿著布鞋在冰地上行走滑跌,我覺得從接近現世的感覺與動作出發,劉蘭芝才可能在舞臺上重新獲得真實的生命。

尤三姐的故事,出自紅樓夢第六十五回至六十九回,描寫寄居在賈家的一位奇女子,膽敢出淤泥而不染,一心追求愛情與幸福,最後竟因流言所害,不惜殉情而死的悲劇。

最初把尤三姐這個題材編入國劇的,是前輩名演員荀慧生;我早在十七歲時,就從荀派嫡傳學會這齣戲,在馬述賢、俞大綱、朱少龍三位老師教導下,充份掌握了尤三姐的個性演技。

荀派「尤三姐」的演技,講究一出臺便能震懾全場,她敢作敢當,直言無隱的特徵,和周遭賈家人物完全不同。「鬧酒」的表演,在狂傲中流露不凡的氣質與志量,絕不能粗俗無趣,她對柳湘蓮的癡情,卻又單純深刻,最後還還劍自殉,能夠叫人從心底生出同情與不平的喟嘆。

「尤三姐」是雅音小集最早搬入國父紀念館,重新整編演出的名劇,這次的再演,劇本首場重新刪訂,把冗繁的家門簡化,其他儘力保存荀派原本的精華。舞臺上又要呈現紅樓夢一貫宿命的愛情觀,以經過深思後獨特的高貴感覺與造型,使尤三姐再一次重生在觀眾眼前。

藉著劉蘭芝與尤三姐這兩個角色,我希望表達傳統女性的心路歷程。大抵來說,她很認識自已的個性與生命,有著非凡的勇氣,膽敢面對社會,選擇自己所需要的生活。這個選擇可能是成功的,它說明社會也不排斥女性的努力,如果不幸失敗,她們也有一種悲壯從容的態度,靜靜的接受所有的後果。這些就是我要表達的傳統女性,她們還活在我們的心底,以一種婉約貞靜、鎮定堅決的姿態,打動千千萬萬觀眾的情感。

大家必定會驚異傳統國劇舞臺上,也會有這樣的女性意識,誰說我們是個傳統女權落後的國家呢?我們的女性,自古以來便是默默奉獻她們的心意與愛,現在該是你我都去好好看顧的時候了。「雅音小集」就以精緻的舞臺表演,娓娓細訴著自古女心有誰知的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