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有許多人如同我一樣,今年約五月二目,將是永生哀痛與難忘的一天。因為名戲劇家,俞大綱老師在這一天,因心臟病突發,沒有留下隻字片語而遽然離世,永遠的離開了他一生熱愛的戲劇,離開了慈祥和藹的師母,也離開了我們這些仍待教誨的學生。
認識老師是在民國五十四年,那時我還在大鵬劇校唸書,經常參加學校的公演,但所演的角色大多是宮女,丫環及跑跑龍套而已,那時因為年紀還小,每次在臺上演出時,總是好奇的看著臺下的觀眾:最先入目的總是坐在觀眾席前排有著一頭銀髮和高雅氣質的師母,而老師經常穿著那套素色的西裝,戴著一副黑框的眼鏡。當初我並不知道這兩位最受我注目的人,就是國內外知名的戲劇家俞教授和他的夫人。後來才從同學那裏知道老師不但熱愛戲劇,造詣極深,並且更喜愛我們這些在學戲劇的學生,這也是後來我經常去淡江文理學院聽老師教授元曲,以及這十多年來師生之情建立的開始。後來因為老師看我懂得努力。便在五十九年先為我編寫了「王魁負桂英」這齣戲,推出後又寫了一齣「楊八妹」。這些恩德使我內心感動不已,也讓我至今仍然緊守著戲劇崗位,不敢懈怠地繼續在努力。
受教於老師的學生們都有一種深刻的感覺,那就是老師上課時口若懸河,而聽者有如沐春風之感。在淡江文理學院旁聽的那段時間裏,使我受益不少,尤其是使我對中國詩詞有了初步的認識,多次聽課之後,老師也漸漸認識了我這位旁聽生,他親切的和我交談,熱心的為我解釋不懂的詞句,後來老師因故不到淡江文理學院講課了,我正暗自發愁以後不曉得要到哪裏去聽老師講課時,老師告訴我只要我願意學,可以每個星期去找他一次,他願意教導我,從此我開始每星期固定的抽出時間去求教於我的老師,俞教授。
老師上課,沒有一定的教室,有時在家裏,有時在室外,那時老師和師母常帶著我到故宮博物院、新公園、植物園,一邊散步,一邊就開始講課,老師授課多半是用聊天的方式,很少帶課本,一些中國的古詩詞、戲劇理論早已深印在老師的腦海中,老師不但在國學上有極深的造詣,在人生的哲理上亦有許多發人深省的金玉良言。老師常告訴我們,身為一個戲劇工作者,必須對我們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要有深刻的了解,因為惟有這樣,在演出時,才能體會出編劇者的原意,才能把劇中的角色,發揮得淋漓盡致。因而老師在教授詩詞時,要求的非常嚴格,相信受教於老師的學生都會有同感。而在人生哲理方面,老師並不像別人常說些不著邊際的空言,他只告訴我三個字,「不求人」,他說做人處世貴在能不求諸於人而嚴以律己,老師自己在生前對這個原則始終是奉行不渝,這點從老師平日的言行即可看出。記得我首次演出老師的劇本是「繡襦記」,當時我飾演的是「荷花」,在劇中只能算是個配角,老師深怕我會覺得委屈,因而在私下告訴我,他說:「我平日告訴妳不求人,這叫不求人的最高努力目標,就是不斷的努力,不斷的充實自己。先使自己立於不倒之地,而後再去施予別人。中國的萬里長城,埃及的金字塔,都是一塊塊的磚石,日積月累的逐漸砌成,今天妳演配角,總有一天妳會成為主角」。事實上我那時並沒有委屈的感覺,因為能參加老師劇本的演出,在我已經覺得是件很光榮的事了;但我仍然把老師這番話深記於心,時常的拿來惕勵自己。
因為我的關係,家中弟妹碰到有問題時也常向老師請教,記得有一天晚上六點多,老師打電話來,叫大弟福毓去他家吃晚飯,順便拿些東西回來,大弟準時前去,直至翌晨兩點,捧著一大堆書回來。家母還沒睡,詫異的問他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大弟說:「我吃完飯,就和老師聊天,聊到剛才,發覺已清晨兩點,老師怕家人擔心才叫我趕快回家。」他並且很高興的說:「真沒想到我這種程度,也能和老師談這麼久。」事實上這正是老師教學生的可貴之處,他往往將深奧難懂的作品用深入淺出的方法告訴學生,使學生能毫無困難的吸收,大弟現正服役軍中,於閱報中得知老師猝然過世,寫信回家說:「老師生前給予他的啟示很多,原望於日後還有機會再去求教,孰料老師這麼快就與世長辭心中極為悲痛、悵然。」我念護專的小妹,在休假返家中,得此惡耗,也急忙趕往老師家中,去探望師母。師母近年來曾兩度中風住院,家中姊妹均曾到醫院去陪伴她(因為老師的兒女都在國外)而老師照顧師母,對師母的體貼更是無微不至,在病榻旁說笑話,逗師母開心。後來,我們擔心的不只是師母一人而已,更擔心的是老師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身體,只是每次老師都撐過去了,可是這一次誰想到會回天乏術了。
老師逝世後,最悲痛的該是師母了,這幾天我一上完課。就趕著去光復南路老師家裏陪師母,雖然師母仍像往常一樣親切的招呼著我,但由她那通紅的雙眼,看得出來師母內心裏的哀痛,我總想說些安慰她的話,但卻又找不出適當的言詞,我只有儘量的和師母聊天,希望能沖淡點悲悽的氣氛,但內心的哀悽,又如何能以言語來沖淡呢?我們做學生的這份悲痛,尚不知何時能沖淡,又何況師母呢?我只能也只有大聲的在心裏喊著:老師,老師,您不該就這樣的撒手而走,留下了師母,留下了我們!我們能侍奉師母的起居,但卻無法撫慰師母悲痛的心靈,我們仍將在戲劇的道路上前進,但誰再在前面執著燈炬,照亮我們前進的道路呢?
中國時報的編輯要我寫一篇悼念俞老師的文章,然而因為哀傷而渾渾沌沌的頭腦,使我遲遲無法下筆,面對著老師一生為復興中華文化工作所做的貢獻,唯有怨恨自己的愚鈍,受教近十多年,卻未得到老師胸中的千萬分之一,即使想好好敘述老師生前的一些事跡,也無從下筆,事實上我就是有生花妙筆也是無法寫出有關老師生前的一鱗半爪與道出我內心的哀痛之情。
雖然老師去世了,但是老師的風範,卻常駐我心,使我永誌難忘,老師生前教誨之恩,更不知要如何去報答,只願能確實做到老師對我的期望,在戲劇上做一個默默播種耕耘灌溉,不求收穫的園丁,直到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