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鈸燦燦的春
【中國時報/林懷民】
1979-05-21

有時會懷念紐約,特別是一季公演之後。曼哈頓直直一條百老匯,上通林達中心,下達蘇荷區,其間形形色色的舞台表演終年不斷,任君選擇。在台北,揮汗表演之餘,渴望也能坐下來看別人揮汗演出,卻不常如願。今年例外,或者,今年起一切大不同,十六號「廖添丁」鞠躬下台,步出國父紀念館,但覺鑼鈸燦燦,連台好戲逐一開鑼,使人禁不住要拔腿飛奔趕場。

台北迎接一個熱鬧動人的表演季!

十七、十八兩夜,「雅音小集」在數千人期待下,推出她的首度公演,接受國父紀念館滿坑滿谷的觀眾喝采。

十九號下午晚上,新象活動中心在新公園推出「懸絲傀儡戲」,免費招待台北市民。觀眾隔著黃梅細雨和這項三千高齡的傳統民藝初打照面。

二十號午後和夜晚,靈安社也將在大龍峒孔廟隔鄰的保安宮前演出兩場野台的「子弟戲」。

這串令人目不暇接的連演,純屬巧合,清一色民族藝術的展示,清一色的來自民間,並無「有關單位」穿針引線。場數雖少,意義極深遠。

「雅音小集」一口氣推出四百年歷史的「夜奔」、「思凡下山」兩個崑曲戲,以及老戲改編的「白蛇與許仙」。推陳出新的特色之外,更代表了國劇從業人員藝術責任的自覺與行動。國劇形式本身盡善盡美,眾目睽睽之下,求新求變的嚐試,似乎帶有「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意味。然而,細考國劇的演進,由地方戰蛻變為「平戲」的過程,由梅蘭芳、楊小樓諸人的創新,不難發現今天我們仰之彌高而不敢輕舉妄動的國劇傳統的每一寸成長,都來自演員基於自我超越的渴望,以及為了與當代人做更好的溝通,所做的情不自禁的變革。國劇根深本固,不成熟的變革無損大局,成功的創意正足以豐富這項偉大的傳統。「雅音小集」初演的成績,觀眾有目共睹,行家自有定評。郭小莊創新的勇氣,弱肩挑重擔的辛苦,值得大聲喝采。我們期待雅音成員能夠在掌聲息去之後,檢討得失,精誠團結,合力上層樓。

策劃傀儡戲演出的新象活動中心本質上是個藝術經紀單位,在皮影戲之後,又把難得一見的傀儡戲介紹給台北市民,在新公園「大請客」。不曉得新象這算盤是怎麼打的,以這種慷慨分享的途徑參與社會的文化意識卻極感人。

傀儡戲有三千年可考的歷史,是大家熟悉的布袋戲的老祖宗。造型優美,表演生動的傀儡戲始於驅邪逐祟的原始宗教儀式,在追念故哲的場合中演出,後漢、南北朝後受到西域及印度文化影響,更成為嘉會娛賓的一項節目。傀儡戲隨著開台先民到了台灣,代代相傳,這次在新公園一展絕活的林讚成就是擁有四十多年經驗的老手,四十多的歲月眼睜睜看著傀儡戲日趨沒落的下場。隨著現代娛樂事業的興起,傀儡戲最後落後在窮鄉僻壤演出。新公園的演出才把它還給了群眾,恢復了它娛樂的功能。兩場表演,曇花一現,要傀儡戲重振往日雄風也許是不大可能的。然而,曲終人散,林讚成回宜蘭之後,有些問題卻在黃梅雨中揮之不去。最簡單的一個:傀儡戲或布袋戲為什麼不能取代電視上抄自美國「芝麻街」那些洋頭洋腦的玩偶?

比起帶有誨氣的傀儡戲,在節慶演出的子弟戲則充滿了喜洋洋的人氣。探索子弟戲的淵源,實際上是重溫中國人拓殖台灣一頁頁血淚與歡笑氣氛的歷史。開台先人,在篳路藍褸的艱苦歷程中,宗教信仰成為生活�堙u天大地大」的第一要事。沿襲中土廟會演戲酬神的習俗,子弟戲應景而生。職業演員在當時付諸闕如,「良家子弟」便粉墨登場,在節慶�媞t出,敬神之外,也為辛勤終年的親人提供罕有而必需的娛樂。子弟戲的社團性質不同於業餘清唱的票房,演出的精神也與職業劇場大不相同,鑼鼓喧天的幕後,有其積極參與的社會意識。演員以「阿伯啊,我唱戲給你聽!」的態度登場,台下的人不只樂津津的看,更是大家一起熱心參與這項活動。子弟戲是中國人在台灣洪荒�媢弇E取暖,互慰互勵的場合。而廟前臨時搭架的野台上所扮演的劇目無一不來自中土大陸,西皮、二黃,乃至崑曲。絲竹管絃載負了眾人無限的鄉愁。

儘管閩南語、客家話是台灣通行的語言,子弟戲都以「正音」、「官話」演出,演員與觀眾都以唱正音,聽懂官話為榮,因為那是鄉音。有清一代,皮黃入京,無數伶人苦心經營出新劇種──平劇。皮黃戲的原型卻因在台灣的中國人固執的眷戀故土的精神而得以保存。

二十日演出的台北霞海城隍靈安社是台灣最古老的子弟戲班之一。保安宮的演出是它一百一十週年的喜慶。靈安社原是台北同安人的組合,由萬華遷至大稻埕後,地域觀念逐漸消泯,然而隨著社會形態的改變,子弟戲也和傀儡戲一樣走到繼絕承亡的困局。靈安社的演員由「良家子弟」沒落為販夫走卒,甚至由於演員不足而輟演八年。六十六年,文化學院地方戲劇社師生,在邱坤良的領導下全身投入。白髮蒼蒼的老師傅興沖沖取出塵封的胡琴,耐心指導各種省籍的青年學子。靈安社重新管絃不斷,「子弟戲」的意義也因此而擴大豐富。

中國戲劇的起源一說始於傀儡,不論是否屬實,受到影響是不能否認的。在這三場演出�堙A台北人從傀儡,崑曲,皮黃,以及充滿創新企圖的平劇演出,當可看到傳統劇場衍變發展的脈絡。這三項活動似乎說明了年輕一代由對西洋文化的好奇轉回到對本國文化的探索與認知。這種轉變不能以「復興傳統文化」六個字一句話帶過。這些伴著春雨而來的演出,提醒我們劇場活動不僅屬於藝術的範疇,而且是社會參與的形式。而那燦燦鑼鈸與咚咚鼓聲似乎也催著人們去關心,去體認,去努力在這些傳統劇藝的基礎上,建立屬於這個時代的中國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