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見國劇革新─郭小莊「雅音小集」觀後(下)
【中央日報/丁秉鐩】
1979-05-31
九、「逃山」。許仙上唱西皮搖板,求小和尚放他下山。這場戲五分鐘。
十、「斷橋」。比過去演法,節奏稍快,白素貞唱西皮原板時,與青兒加些變身段。許仙上場以後,三人碰面的戲,也較為簡潔,但是好身段仍然保留了。這場戲四十分鐘。
十一、「產子」。先上陳許氏(吳劍虹飾,連同前面的船夫與小和尚,他是一趕三)。許仙、白素貞、青兒來投奔。這場戲五分鐘。
十二、「合缽」。梳妝唱工免去,改用啞劇,襯以國樂。法海上場時,有雷聲效果。最後八位神將在舞台中央內部,分站外八字,法海與伽藍(朱錦榮飾),分站在神將後面椅子上,舞台中央前部,白素貞與許仙訣別唱做。終於白素貞被神兵擁推而去,許仙懷抱幼子追喊娘子,幕落全劇告終,這場戲二十分鐘。
「白蛇與許仙」共演了一百九十分,即三小時零十分。
五月十八日,「雅音小集」推出了「崑曲之夜」,演出「林沖夜奔」和「思凡下山」兩齣崑劇。
明初李開先撰寫「寶劍記」傳奇,「夜奔」是�堶悸漱@齣,描寫「林沖夤夜上梁山」的情景,寫他在路上驚慌、悽愴、萬感交集、義憤填膺、而無可奈何的情懷。故事簡單,只一場戲,內行稱為「一場乾」。
這是崑劇的獨腳戲,武生飾林沖,戴青色硬羅帽,青素箭衣,上罩卒坎兒,繫大帶,穿厚底兒靴。上場唱「點絳唇」,念詩,大段表白。進白雲庵,打睡,驚醒,投奔梁山。連續唱「新水令」、「駐馬聽」、「折桂令」、「雁兒落帶得勝令」、「沽美酒帶太平令」、「收江南」,到「煞尾」幾隻曲牌。載歌載舞,身段繁複,要一氣呵成。演員非有堅實武功,嘹亮嗓音,和過人的精力,是不能勝任的。昔日在北方看崑弋班的王益友、侯永奎(王的弟子),都是這般演法,真是唱得酣暢,舞得靈活,緊湊精彩,過癮已極。
皮黃班演此戲始自楊小樓,他係授自牛松山。但是如照崑曲的演法,不但劇幅太短,而且他也累不了,就加以改良。一是扮像,改戴倒纓盔,比硬羅帽好看。穿薄底兒靴,較為省力。二是伽藍上明場。,三是徐寧起壩,表白追趕林沖,有過場,最後還與林沖開打。徐寧的扮像是勾(手字旁)紅三塊瓦臉,穿綠箭衣,由錢金福飾演。民國十二年一月底,楊小樓首演於北平開明戲院。這樣一改,演員也不致於累得喘不過氣來,劇幅也增長了,夠大軸份量了。
楊小樓以後的挑班武生是李萬春,他的「林沖夜奔」也得過牛松山的指點,而他的本子比楊小樓又熱鬧了,加上王倫派杜千,宋萬迎接林沖上山,增加對徐寧的開打,愈發火熾。徐寧由毛慶來飾演,改為俊扮,北方武生的「林沖夜奔」,前期都是楊派演法,後期都學李派演法了。李萬春的「夜奔」,對手眼身法步都有研究,在規矩謹嚴之中,身段乾淨漂亮。尤其林沖進廟以後,身體困倦,意欲打睡片刻,念一副對兒。崑曲原詞是「一覺放開心地穩,夢魂先已到邯鄲」。他改為「一覺放開心頭穩,渾渾沉沉倒陽台」。念完對兒,馬上起範兒,打個飛腳,跨右腿,轉一個半身,踹鴨兒,臥魚。其快如風,迅速已極,臥在地上的身段,姿勢美觀,每次必得滿堂彩。
「思凡下山」,出手「孽海記」,只有「思凡」、「下山」兩折。「思凡」也是崑曲獨腳戲,旦角扮尼姑色空。出場先唱「誦子」,念白後,接唱「山坡羊」,以次「採茶歌」,下面到迴廊下散步,唱「哭皇天」、數羅漢。梅蘭芳演時,台上列有羅漢,一般崑曲班如韓世昌等演時,則不上羅漢。然後唱「香雪燈」。再念白「且喜今日師父師兄都不在菴內,待我逃下山去……」最後唱「風吹荷葉煞」,逃下山來,再唱兩句「尾聲」下場。這一場要佔二十五分鐘。一般演法,「思凡」後面很少帶「下山」,因為會「下山」和尚的人才太少。
「下山」是先上丑扮和尚本無,邊做身段邊唱「賞宮花」,和「江頭金桂」曲牌,一直到念「咦,哈,你看那邊有個優尼來哉……」下場,佔時廿五分鐘。
再上色空,然後本無上場,二人相遇,先是彼此都裝正經,然後都說出是逃下山來,大家都有還俗之意,彼此默契,一拍即合,旦與丑合唱的曲牌有「玉天仙」、「一江風」,和尚要脫靴過溪去背尼姑,把兩隻靴子銜在口內,背起尼姑走時,把靴子從嘴�堙A要分別扔在一左一右兩個地方。最後渡過溪去,洗足穿靴,二人偕下,這一場也廿五分鐘。
「雅音小集」的「林沖夜奔」,是由李環春主演。在臺灣,三十年來,「夜奔」都是按照皮黃路子演法,(即帶上徐寧、杜千、宋萬等),李環春也不例外,這一次他被「雅音小集」所約演這一齣,為了配合前後一致兩齣戲都是崑路,自動按崑曲演法,「一場乾」演完,事先多日排練,一次「拉」兩遍,即是接連排練兩次。十八日演出,身段完全乃兄萬春李派路數,而且把曲牌都唱出來,一個人在台上唱了卅五分鐘。
這一晚因為兩戲劇幅都不大,休息了廿五分鐘。
八點卅五分,郭小莊扮色空,「思凡」上場,她這齣戲授自梁秀娟,而梁是韓世昌弟子,自是崑曲正宗。幾段曲牌,唱來字咬得準,交代清楚,圓場、臥魚、及所有身段,都委婉有致,美觀大方,具見腰腿功夫。她也遵梅路,帶上羅漢。
九點正,田士林教授扮本無,倒退身子出場。
田先生是崑曲世家,他的尊人田瑞亭,能唱,能吹,能教。有女田菊林,子田士林,男弟子白鴻林,女弟子史德化。田菊林是田教授姐姐,除崑曲外,也會皮黃戲。民國廿七年秋天,在北平吉祥戲院有一場很轟動的崑曲演出,就是「雙思凡下山」。「思凡」由田菊林、史德化雙飾色空,「思凡」一折,田菊林由上場門,史德化由下場門,同時出場。田菊林使正身段,史德化使反身段,兩個人平衡呼應,整齊美觀。「下山」就由田菊林、白鴻林二人合演了。
後來白鴻林離開田菊林的班,田老先生就叫田教授學這折「下山」,好陪他姐姐唱,以後在天津新中央戲院演過一次,那時田教授才十幾歲,這話說起來快有四十年了。
田先生來臺以後,任教世新,並經營文化事業,雖然久不登台,但總有幼功根基。去年在實踐堂曾與兩位女同學露過一次「思凡下山」,向隅者很多,這一次應「雅音小集」之邀,才又演了一次。而且為藝術犧牲,剃了光頭,(上一次係戴頭套)。本無這個角色,非常難演,過去在大陸上,都沒有幾個人能動。因為邊唱邊做,面部表情與身段動作要活潑、頑皮。有走矮子、耍素珠,許多要經過苦練的功夫,身段極為繁複,那晚上田教授還摔了一個直叉,具見幼功不凡。背起尼姑以後,還要口甩兩隻靴子,分別左右,這個功夫在舌頭與牙齒上,兩隻靴子一隻咬在舌頭上面,一隻咬在舌頭下面,要經過苦練,才能甩得自如。
九點五十分終場,這齣「思凡下山」,正演足了七十五分鐘。
談完「雅音小集」演出過程,再說筆者個人觀感。
先談「白蛇與許仙」。郭小莊非嗓音並非十分理想,唱工也非其所長,但是在這全齣戲�堜珜]計的唱腔,都能配合她的條件而委婉動聽,恰如其份。朱少龍先生設計之功不可沒,他花費了不少心血;唱詞有俞大綱教授的遺作,和楊向時教授的新編,都很雅馴。同時,郭小莊在唱時注入感情,所以自始至終,給觀眾有一種優美的感覺。在做表方面,郭小莊非常入戲。武功、身段也都竭盡所能,可以說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了。在「金山寺」一折,下船後,馬上原地轉身面向法海,似嫌疏忽了一點,應該和青兒走個小圓場,再挖進去。因為她是由下場門右後方,斜向走往上場門左前方下船,(以觀眾所看方向而言),下船後馬上回頭轉身往前邁步,台下的新觀眾,會擔心她掉下海裡去的。
曹復永的許仙,全力以赴,唱做,身段都好。搶背、吊毛、硬僵屍全部出籠,這就是幼功有基礎的表現。他也有一點疏忽,在「酒變」一折,白素貞飲完雄黃酒,醉臥帳中,呼喚許仙往送醒酒湯,他戰戰兢兢,自台的右前方(觀眾看),斜走向台中央帳子處送湯,按照劇情,是掀開帳子一看,帳中有蛇,他馬上擲碗摔倒而嚇昏了。應該斜向帳門,用手急掀急放,則觀眾也可看到帳中蛇形了,他卻走到帳子前方,一掀一放,身子把帳門擋住,筆者座位是中央方向,只看見許仙背面,帳中是什麼沒有看見,相信看不到的當不止筆者一人,希望下次再演時注意。
吳劍虹是斲輪老手的名丑,「金山寺」的小和尚,「產子」的陳許氏大家還常見,在「遊湖」一場的船夫,非常成功。戴斗笠,穿簑衣,黏白五綹鬍子,掛著酒葫蘆,赤腳穿草鞋,造型極好。與船上三人做行舟的身段,也嚴絲合縫,這就是火候兒的關係。舞台經驗豐富,演什麼角色就像什麼角色的。
馬嘉玲的青兒,非常突出。她平日在台上的表現,是以平穩取勝。在「遊湖」與「結親」這兩場戲裡,不但念白的詞兒「拱嘴」(即是熟練已極,不暇思索,脫口而出),而且表情活潑,身上靈便,凡是與白素貞所做的雙身段,不是如影隨形,就是平衡相向,一看便知經過多次排練的,第二天一問,果然排練不止二三十次了。可見功夫不虧人,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此劇中,青兒對白素貞稱「姐姐」,而不稱「娘娘」,也加強了姐妹情誼,沖淡了主僕關係,很好。
配樂方面,侯佑宗的鼓,指揮若定,控放得宜。朱少龍的琴,托襯緊密,嚴絲合縫。在兩場銜接、和背景陪襯的國樂伴奏,濃淡輕重都有分寸,並不喧賓奪主。
燈光的設計也下了功夫,尤其「遊湖」一場,用強光表示雨住後的天晴,稍頃下雨又再減弱。連同演員的優美身段,和悠揚的配樂,這一場氣氛最美。同時,在每兩場戲銜接之際,燈光暗下來,以便檢場人搶場,這也是進步。
「盜仙草」一場改編得充實有力而動人。「合缽」的舞台面神將位置,和雷聲效果,配合白蛇許仙的唱作身段,增強了生離死別的悲愴。
郭小莊的白素貞服裝,「金山寺」仍是老路,前邊「遊湖」幾場的古裝雖如行雲流水,頭飾卻嫌簡單,前後雖不必統一,(老路子「斷橋」與「金山寺」的裝束也不同的),卻仍可協調一下。她的水袖做得長,有助舞動的美,也見功夫。
前文談過,尚小雲的「雷峰塔」,演「全部白蛇傳」故事,歷時五小時,都是農業社會產品,現在工業社會,演出三小時即已足夠,如果演出全部故事(即使不帶「祭塔」),非大事剪裁不可。這次「白蛇與許仙」的演出,全部故事以一百九十分鐘用十二場戲演完,有的場子悉遵老路,有的刪減緊縮,有的改編,有的新增,更加強配樂、燈光、佈景,來輔助演出氣氛,大體上說可以稱為成功,雖有小疵,不掩大醇。而演員的多日排練,其認真敬業,更為向所未有。
不過,對於劇名的「白蛇與許仙」,筆者卻認為不妥。國劇命名,應以總體名稱為尚。或直接說明劇情,如「四郎探母」、「坐樓殺惜」,或抽象描寫劇情,如「群英會」、「龍鳳呈祥」。或用地名,如「汾河灣」、「冀州城」。或以人為主,如「四進士」、「五人義」,但列舉人名卻不宜。以現有劇名用列舉人名的例子來說明。「武松與潘金蓮」,這是左傾劇孽歐陽子倩的創意,把潘金蓮由反面的人物改成戀愛至上主義者,她愛武松,武松不接受,因為西門慶像武松,她才愛上西門慶的,最後還願意死在武松懷�堙A好像把害死武大郎都認為應該的啦,這是要不得的歪曲意識。此劇由武生來主演的,應該名為「義俠記」,或「頭本武松」,或「武十回」;以花旦主演的,可名為「挑簾裁衣」,現在國劇有用「武松與潘金蓮」的,雖然老路,不是歐陽子倩的本子,也是不通。
白蛇傳要用列舉式,就該稱「白蛇、許仙、與法海」,因為如果沒有法海,則「遊湖」、「結親」兩場以後,就可結束了,沒有法海告訴許仙用雄黃酒勸飲,就沒有「酒變」、「盜仙草」、「金山寺」、「斷橋」、「合缽」、「祭塔」這些戲了,所以,雅音小集的「白蛇傳」,頂多貼「新白蛇傳」,即使別人以這個名字演過,也可事先在宣傳上稍加說明演法的不同,不必用列舉人名式的名字。
在去年郭小莊演出「王魁負桂英」與「紅樓二尤」時候,座上絕大多數是年輕新觀眾,老戲迷很少,內行人並不多。這一次五月十七日晚上的滿座盛況不必說,除了絕大多數的新觀眾以外,看到不少在國藝中心常見的熟面孔,和許多位專業演員,只筆者所見到的就有秦慧芬、周慧茹、張正芬、徐露、趙復芬、徐中菲、胡陸蕙、吳陸君等,沒看見的還不知凡幾。可見得「雅音小集」的初度公演,博得各方面的重視。
五月十八日的「崑曲之夜」,完全是崑曲的傳統老演法,徐炎之先生親自擫笛,尤為難得,平常崑曲給人的印象就是瘟,「林沖夜奔」看的是手眼身法步,沒有「鐵公雞」火熾熱鬧。「思凡下山」看的是旦丑二人唱做身段,沒有「八十八扯」噱頭百出。但台上兩齣戲只有三位演員表演,卻吸引得台下三千人沉醉的專心欣賞,而謝幕時熱烈鼓掌五分鐘。這完全是演員以卓越的演技,表達了傳統劇藝的精湛內涵,「雅音小集」在創新和述古方面全都成功了,實在使人欽佩讚賞。
對於郭小莊這一次籌備經年,排練數月,勞民傷財,認真執著的革新精神,「雅音小集」公演雖非全面成功,仍有改進餘地,但是卻吻合筆者前文所說的「保持傳統」、「吸收融化」、「推陳出新」三個原則,在國劇革新上邁了一大步,我們對她要鼓勵、安慰、督促,希望這個「傻子」,再繼續傻幹下去。
最後,對演出場地說幾句話,國父紀念館太大,不適合演出國劇,雖然舞台前端安裝麥克風,但對交響樂演奏,不動的樂器音響,或可稍有小補,演員在台上走動唱念,台下就聽得聲音忽大忽小了,而後排觀眾實在看不清楚,也不能責備他們坐在前面通道上看。在這�媕竣薨I籲,將來興建的國劇院,一定要專為演國劇的照明、音響、角度各方面設備來設計,不要再多方面用途,座位以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為宜。能使我們有個理想的國劇演出場所才好!─五月廿三日脫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