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劇的本性真情──觀「感天動地竇娥冤」所感
【民生報/朱西寧】
1980-03-20

看過聽過郭小莊的一些文章和言論,曉得郭小莊的懷志和憂勞,也眼見郭小莊爭取得許多青年一代的國劇觀眾,此皆郭小莊之于國劇的以身獻祭。郭小莊之欲經由國劇的現實適應,以求國劇普及流行。這樣的心腸,今凡珍愛此一國寶者,無分行內行外,總要數郭小莊是第一人了。所有這些作為,令人唯是敬服,已是感天動地。然而待得觀賞了「感天動地竇娥冤」,卻不禁要為郭小莊痛惜,為國劇拭淚,深感郭小莊之冤,國劇之冤,竟也是要感天動地了。

凡冤,大抵總是緣于被誣陷而蒙不白。雅音小集的此番蒙冤,若問誰是誣諂者,應說其罪不在任何一人,卻又在于所有的人;此因我們同是生活在今之中國這樣的世代�堙A在數難逃,誰也不必單獨承擔,而誰也休想脫身。這樣便沒有那個主犯可讓我們去恨去怨,只除非是樣板戲。

中國人所蒙受的與雅音小集同等的不白,已非自今日始。中國人明銳的目光眼力之受損傷,至少在知識分子,尤其為居于文化尖端的文化人,幾無一不是短視患者和斜視患者。

唯其短視,所以但看眼前的小格小局,不見整體──不識歷史,亦不作前瞻。也所以愛國,可以不理國之道統;愛鄉土,可以不理民族;愛文藝,可以不理文明和文化。而唯其斜視,所以看似面向本民族,卻是看中的異民族。也所以愛國只能是一種理性的概念,實則不自知的沉迷于另一個的文化;愛鄉土只能是一種美姿,因乏下文和內容,乃不得不旁鶩于西洋的或共黨的分配問題;以至愛文藝,也只能一切皆本西洋為正宗,仰人鼻息而唯其馬首是瞻。所以同樣的,愛國劇,只見其現實,可以不理國劇的本性真情;只能概念的理知其好,卻情不自禁要拿他跟西洋的戲劇作比。本來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但若先就認定洋貨才是正宗,人家有的,我們沒有,便是我們的缺陷,人家沒有的,我們卻有,便是我們的多餘贅疣,這樣因短視和斜視而把國劇比下去了,基于此以圖改良國劇,結果是從良還是從劣,當不卜可知。

國劇本性是一種文明,一種絕頂智慧而得超脫時空的創造,所以是強大的亮光。神因是無時不在,無所不在,也所以是完全超脫時空,而得創造宇宙萬有。只是神也因受其無所限,自身不得不無形,一旦有形便不得超脫時空,卻唯有國劇,竟是形、象、意,物之三德皆兼備。所以國劇要演給神看,神也會敬服人有多麼能幹,可以這樣子天地人三才合于一體,以人事補天地之不足。那末面向這樣強大的亮光,不是不可以改良,畢竟國劇還是人所創造的,但一切作為添加于國劇,卻只可使之更為亮光,不得稍減其絲毫光度。對此,便不是理性概念那麼單薄的思考能力所可及。易經有謂「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感為動,故為創造,憑此也才創造得中國文明的造形。今看所謂的改良國劇,皆是理性作為,這就錯了門路;又謂不可感情用事,更是一錯再錯。不知感性可從最低層次感覺的飲食男女,以至最高層次的感悟得天地之道,如何只取其中較低層次的感情用事來誣陷國劇的衛道者?──雖然我也不盡同意一般衛道者的執拗。

關漢卿可以是一代大師,卻未必無一敗筆,便是傑作亦未必合文明之理,國劇未必就能元曲雜劇齣齣拿來可用,而元曲雜劇不論整體或個別,未必皆比國劇高明。今若說原無這些「未必」,則何以敲定竇娥問斬含恨而死,增加托兆,一定比國劇老本子要強要好要精彩?果若如此,則更要問,如此的改良,是否更增國劇文明的亮光?

所謂大團圓,乃是智慧的師法天地的和諧圓滿,國劇是唯有「鵲橋俯視,人世微波」這樣高遠的境界,才有苦戲也仍是遊戲的洒脫和裕如。但這「新竇娥冤」是更近乎西方現代主義的荒謬孤離痛苦掙扎之無明了。而因是無明,也所以無趣,不會是種文明的亮光。唯中國文明最知文學和藝術的豁脫為人生強大的賞心樂事,但看傳令中軍一聲『刀下留人』,全場觀眾莫不為之鼓掌雷動。此即見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理所以同,還因理只有一個,理是天理,中國文明尚未盡闇,這樣的反應就是信證。原來天理國法人情相互化生,本為一體,分割不得。觀眾如是熱烈,該不至視為低水準的溺于戲罷?若要國劇現實適應,則觀眾此一反應便要重視。大團圓之受文化人的訕笑,左不過還因人家西洋不興這個,我們亦不可有,既有便不如人家。文化人的短視,不識中國文明以至如是;文化人的斜視,迷信西洋無明以至如是。

國劇的文明本性,其所衍生的真情至為龐雜,不能一一,只舉數點來看看「新竇娥冤」的真情如何。

中國文明的禮樂教化,最是造就人的品氣,國劇的機智活潑,俱是黃老與禪的來歷,在在皆人世的華繁明艷,富貴歡喜與民同在。一般也只見國劇教忠教孝,更高遠於此者還要是參天參地──這與今之所謂「參與」,不過是屬我一個,好來跟社會分紅,即可見兩者品氣之高下和有無了。觀此「新竇娥冤」,由首至尾的顧自進行,學寫實劇的佯裝無視於觀眾,這就有隔而無涉,是西洋所有藝術的通病,筆繁意簡,一無留白,最多只能引起共鳴的一種自限,這是無足取的。但凡有隔,即必教而不化,你自是你,我自是我,彼此皆乏餘想,說不上品氣,且要傷及國劇的元氣。

至于撤除紅氈、桌園、椅披、鍍金燒藍或銀釘等包頭首飾種種,以及罪衣罪裙也都換做一無款式,叉著兩條不美的光褲腿,經此落實來自囿,結果只徒見冷鍋冷灶、貧薄寒傖、如此的人世一無光彩,反去致力于所謂的燈光,這便虛枉愚拙的捨本逐末了;而撤除紅氈,只為防其吸收燈光,就越發的本末倒置了。須知春光固然萬芳競艷,秋色也一樣的霜蘆丹楓,落霞孤鶩,依然美不勝收。國劇的造形絕不寬容任何不美。文明的亮光明艷照人,是其自身的本然發光,此猶春催百花怒放,是春之自證,非藉草木以求他證。此所以國劇自始即不考慮燈光,因其自有上帝製造萬有最初的那光,更在物光之上,也自不愁無窮變化。試看自去歲雅音小集「夜奔」以來,國軍國劇金像獎競賽亦在內,凡圖藉燈光來為國劇增色者,皆未有不適得其反的失色。

國劇的有聲即歌,無動不舞,固然為一種歌舞藝術,惟是中國的文學與藝術從不孤立其門戶,非為歌而歌為舞而舞,是要歌化于日常而為應對談吐,舞化于日常而為進退舉止,這樣方是禮樂教化。乍看中國人不歌不舞,這也才是歌舞化于無形,竟是無時不在歌舞�堙A所以縱是動物身的飲食男女,一樣的教化為衣冠禮儀之美。國劇的歌舞源自于此,而其享之于觀眾耳目者,必是賞心悅目,迴腸盪氣,乃至心花怒放。惟「新竇娥冤」中,頗多處的落實,遂有整體的割裂,歌舞自是歌舞,言行自是言行,此猶無禮樂教化之民族,歌舞看似興盛,卻日常�堥它碻|止粗惡野蠻,無禮無樂,無輕重分寸,國劇並非不可落實,沈雁林接過藥麵,竟是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自管呼嚕呼嚕吃喝起來,必得個滿堂采。這便一則表明國劇舞台的一旦落實,便定是唐突可笑,二則表明國劇的機智,凡需詼諧滑稽效果者,便都一概以落實處之,故丑角的插科打諢,必多取材最最現實的事物,如「木蘭從軍」元帥擺宴慶功,丑角杜匡稷以『當心假酒』,贏得鬨堂便是。所謂改良國劇,一味的思以寫實加之,並非禁忌,只是要注意其反應效果必是唐突可笑就好了。

汪其楣講戲劇,開宗明義便指出戲劇即是遊戲,說得準確又好。而尤以國劇最是保有此戲劇元真。易繫辭『乾以易知,坤以簡能』,看是大學問,孩子的遊戲�堣@根竹竿又是馬又是槍,又是刀又是劍,橫鰾在肩上便是飛機雙翼,豎捽在手�堳h又是麥克風,竟就是孫悟空的毫毛七十二變。力主以落實來改良國劇者,常持觀眾看不懂聽不懂之理為其依據,此是忘失其童年元真的創造力了。今為父母者每嘆給孩子買的電動玩具,興趣總三兩日即失,這便值得警惕,國劇若是致力于落實,也勢必早早的夭壽。看不懂,怎麼每鼓掌喝采皆是國劇自身的精彩處?聽不懂,看外國電影是否俱有外文能力?還不是老老實實的看字幕。因此,國劇的熱鬧好玩,予人以無盡的歡娛,更還有深一層的返樸歸真之意,人是要不時的拾回源頭,滌濯人世塵垢,日之新以赤子之心,天地自廣,胸襟自闊,創造力自是無虞匱乏。然而「新竇娥冤」即最短缺這樣的熱鬧喜氣;好耍好玩,唯一的也就是那一聲刀下留人,大快人心。故此奉勸雅音小集大可不必以未能演出托兆一折為憾。那樣的鼓掌叫好,可以視為幼樨,也可以視為赤子之心,總在一念之間。至于幕啟幕落,亮燈熄燈,還是要以遊戲為重,若較原本的上場下場還要費時,叫人久等,掃興疏冷,便就不好。而因之使得檢場如老鼠搬家,暗中偷偷摸摸行事,是對之侮辱;原本光明正大的調度,觀眾反不覺其存在,如此倒是強調其多餘了。孩子們遊戲起來,也不是非把場子堅壁清野不可,不免大人窩�埵蛦虼鉹悁a,而無視于大人的來來去去。大人一旁幫忙助興也是有的,若堅拒便又是不識好歹了。

以上所舉,皆是國劇的幾個原則,掌持得住這些個不變,自然衍生得萬變。此如草木,若其無根,想變硬變,必無下文,勢將流于造作。郭小莊說的對,認為國劇『目碼繁多,名類萬千,尋其改革之途,應針對各別戲碼……深入琢磨。』夠得實在;于事物之變自當如是對待,但須提防短視斜視,見末不見本,見客不見主。『把所有的平劇看成一齣戲的討論……就顯得十分不切實際。』這話即有不足,若只論各別,不理根本,會是危機。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以常衍變,處處生機。以變求變,必然迷失。「感天動地竇娥冤」正就是所有參與者(尤其座談會質詢者的意見)失之于不自知的短視斜視,致使與國劇文明的本性,和貴氣、華麗、揮洒、熱鬧、遊戲、歡娛等諸真情相悖。成敗經驗人人皆備,也不在多寡,還是貴在明乎何以成,何以敗之所以然;即便明德也尚未至根本處,所以更還須明明德。要問國劇究將奈何,但只問到根本,本性真情俱明,也就「問即是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