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新論舊•何必劃地自限》只要戲好就好!
【民生報/小禹】
1981-05-06

看到郭小莊,很多人都會覺得她那單薄瘦削的雙肩,怎麼能承擔得起「創新」、「改良」的沉重包袱?大多數的人,不是認為她想出鋒頭,故意將國劇本末倒置;就是把她看成一個改革國劇、創造新機的女英雄。這兩種迥異的看法和爭論,究竟對國劇前途或是郭小莊本身,有什麼幫助呢?

其實郭小莊的動機應該是相當單純的,她只是想演好一齣屬於自己的新戲,同時促使拒國劇於千里之外的青年朋友們,對傳統的中國戲劇給予一份應有的關注。從「白蛇與許仙」、「感天動地竇娥冤」到這次的「梁山伯與祝英台」,雅音小集雖然儘量運用燈光、配樂、道具等舞台技術,但這只能算是演出表面的一部份。而以一年的時間來認真排練一齣新戲,企求演出的完美與成功,這才是郭小莊有別於一般劇團的精神所在。這一點是值得大家效法的。

在即將上演的「梁祝」�堙A有幾件新穎的道具(國劇術語叫「砌末」)、變幻的燈光和交響樂團的伴奏較為突出,現在先就這些地方作一個「新舊」的比較說明:

大家都知道,傳統國劇以「意境」為主,一般的道具也多是象徵性的東西,例如迎親下聘的「禮盒」,大都是用後台專門置放武生頭盔的鐵質圓筒,上面蓋著一塊紅布來代表;而「梁祝」中馬家所抬的「聘禮嫁妝」則仿用古代真正長方型紅漆的木盒;另外迎親時的喜轎,郭小莊也特別借來了一項真實華麗的花轎,來取代傳統戲台上兩面繡了花的紅布簾子的簡單道具。這種寫實的風格,在三、四十年前也曾在京滬一帶流行過。當時演「西遊記」的時候,唐僧師徒曾經真的牽一匹雪白良駒從台上穿而過;梅蘭芳排演紅樓夢中「俊襲人」一劇,也把古色古香、優雅豪華的室內實景到舞台上……。不過,姑不論其藝術上的價值如何,至少幾件較為突出的道具,並不能代表國劇的創新和改良,這是我們應有的認識。只是,話說回來,在長期單調的舞台畫面上,偶爾出現幾樣新鮮玩意兒,倒確實蠻引人注目的。

其次是燈光,有許多觀眾看到雅音小集舞台上運用燈效來加強氣氛,便覺得這是大大的突破。可是卻很少有人想到過:由於國劇演員生、旦、淨、丑的化妝比西洋戲劇演員的化妝要誇張,尤其旦角、小生的臉部是以紅、白兩色為主,淨角的臉譜更是彩色繽紛,在這種情況下,最多只是增減燈光的明暗強弱,多重光色的變化並不適用。然而在孫悟空「鬧地府」時,各種有色燈光交迭運用,以強調鬼域森森的氣氛,也是常見的手法,可見傳統國劇也並非一成不變。

這一次「梁祝」樓台會後,英台在家中被母親迫嫁的情形和山伯別後相思致死的狀況,雅音用燈光劃分成兩個區域,同時出現在舞台上,似乎別具一格;這在國劇中倒也有前例可尋,戲名是「張古董借妻」,又名「一疋布」,是一齣玩笑戲。該劇敘述家道中落的窮漢李天龍,原聘富戶周員外之女為妻,不幸周女在出閣前亡故,周父仁厚,力勸天龍另娶,並願將亡女之衣飾妝奩相贈;天龍的結拜兄長張古董窮極無聊,聞悉此情,異想天開地將妻子借與天龍,以便騙取周家財物。不料陰錯陽差,張妻竟與天龍同宿,自願弄假成真,最後張古董人財兩失。劇中有一場戲是問路人與張古董被困於城洞不得出,憂心如焚;在戲台另一端則是張妻與天龍交拜天地結為夫妻的經過,此時就是採用分割畫面的方式,立意和技巧都相當高明。

至於英台哭墳時「狂風大作」,雅音也捨棄了傳統手持黑色風旗搖晃的風神,以及由鑼聲和鐃鈸互擊發出風聲的演出方式,而易以王正平先生領導指揮的市立交響樂團合奏出狂風吹襲的音效,這倒是一項很有創意的作法。但是在「販馬記」、「臨江驛」等戲中,有骨肉至親蒙受冤屈,近在咫尺不得相見的情節,戲中便安排了風神把苦難的嗚咽聲傳送到親人耳邊。這種「神話」的處理方式,如果沒有風神從中作媒介,就會戲味減弱很多;事實上,若以上述情節來說,風神的出現,可能比以樂聲製造真實的音響效果,更加受人喜愛呢!

戲劇演出,在藝術上的最高理想是以「演員為本位的表演」。傳統國劇的意象表演,能夠達到「舞台方寸地,一轉萬重山」,把舞台時、空的限制完全打破,並延伸到無窮盡的境界。這一個完全自由的舞台,非但是西方戲劇術家們追求的目標,也是中國戲劇在世界戲劇藝術上能夠獨樹一幟、受人重視的主要原因;如今,若轉趨強調實景,恐有捨本逐末之嫌。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觀眾欣賞藝術的修養並不盡相同,就像吃菜一樣,你喜歡江浙口味,他偏愛川湘菜肴;你覺得羊羶氣,他卻說魚蝦最腥;所以任何一個問題,從各個角度觀察的結果都不一樣,似乎不能一概而論。就郭小莊而言,如前所述,「雅音小集」花費一整年的時間,敦請名家撰寫劇本,邀集各路英雄齊來助陣,把所有可用的巧思和技術,融匯到一塊兒,使戲劇的氣氛和效果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在演出時生動感人,那麼,管他什麼「傳統戲」、「文明戲」,都應該有相當程度的價值肯定。比起某些劇校團隊,一、兩個月就排出了新戲,叫人看了汗毛直豎,恨不得丟兩個爛蕃茄到台上去!兩相比較,雅音小集的苦心和努力,就值得讚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