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綱教授遺作楊八妹

俞大綱教授遺作楊八妹
【民族晚報／菊農】
1981-08-02

「四郎探母」是齣家喻戶曉的好戲，一百幾十年來，屢演不疲。劇中，扶著佘老太君出場的兩個女孩子，一個稱為「八姐」，一個喚做「九妹」，這兩位「掃邊零碎」的其中之一，在俞故教授大綱的筆尖下，搖身一變而成頭牌大腳，就是這篇蕪文要談的「楊八妹」。

首先，且說明「楊八妹」之前出「八虎闖幽州」。所謂「八虎闖幽州」，就是「金沙灘」雙龍大會，楊家父子兵保護著宋王去赴會，事變之後，楊家父子，死走逃亡，只剩下了六郎延昭，鎮守邊陲，同時，因為戰敗而失落在遼邦者，四郎與八郎之外，還有「洪羊洞」盜骨劇中的程宣，和流落在柳葉鎮上開酒館的焦光普。

焦光普是焦贊的叔伯兄弟（堂弟），他在楊家八虎闖幽州，大破唐二府的時候，被遼邦擒獲，帶到泥鰍殿上，就要斬首，是他心生一計，大笑三聲，又大哭三聲，蕭后問他為何又哭又笑？他說：哭的是捨不得家中老母；笑的是可惜這一雙好手，所造清香的美酒。於是蕭后赦他不死，賞銀五十兩，命他在柳葉鎮，開個酒店。

五鼓天明，他掛起招牌，懷抱著琵琶，坐在門前，等待顧客。

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騎著駿馬而來，聽到琵琶的聲響，伴唱著「小曲」，意欲在此闖關。焦光普聽得鑾鈴釘噹，丟下了琵琶，前去問話。年輕的小伙子說：「我是蕭后娘娘的欽差，要到關外去探軍情。」

焦光普聽說他是欽差，不敢怠慢，請他到店裏，小飲幾杯。然而，少年老成的小伙子，不敢喝他的酒。焦光普為了表明他的酒中無毒，先喝了第一杯。

小伙子喝了一杯酒，起身告辭。焦光普問他的姓名，他反先問焦光普。焦光普說姓「焦」，他聽成了「高」、「趙」。最後，還是焦光普給他打個比喻說：「紅紅果兒，綠綠葉兒，放在鍋裏背（焙）囉就脆，胡（應作熇）囉就焦的『焦』」。

焦光普唱「披子」反問：『非是我店家盤問你，國舅單查外來人。光普睜開雙鳳眼，仔細看看這將軍，他在馬上似一個男兒漢，下馬來分明是一個女佳人，進店門一陣脂粉氣，耳朵上還有兩個大窟窿，莫不是宋朝來的楊………。』

不錯，來人正是宋朝的楊門女將，聽商家猜破了她的身份，拔劍反問「楊甚麼？」店家說：「我說羊皮襖兒反穿著，請將軍吃個羊羔美酒。」可是，焦光普終於忍不住的問：「你莫不是宋朝的楊八姐？」楊八妹聽言，拔劍就殺，焦光普一面招架，一面急著說：「叫聲將軍你且休動手，我也是南朝一個人。」接著又說：「我家住大國三原縣，焦家莊上有聲名。」

他們倆不打不相識，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焦光普問她的來意，她說：「只因父兄身有難，來到幽州探聽情，遇著蕭兵來戰敗，因此上假裝番將出關門。」焦光普告訴她：「饒你縱有千般智，只恐難出這關門，我朝軍師觀星斗，說是南朝落下一將星，二國舅造下了排門冊，要捉楊家一滿門，有人拿得楊家將，一兩骨頭一兩金。」

焦光普全心全意的要救楊八妹，叫她把青絲剃下，打個辮子，坐在店中。因為他娶了老婆，養下個兒子，名叫焦立子，天生是個啞叭，所以他要殺了兒子，讓楊八妹冒充他的兒子，藉矇混而掩飾身分。楊八妹不忍為她而殺焦立子，於是，他們同到後堂，去與焦光普的老婆磋商。

這是「亂彈腔」一齣小戲的梗概。俞大綱教授認為：這一劇本的情節，頗為戲劇化，但寫得並不成功，是一齣帶有滑稽意味的頑笑戲。於是，俞先生借重楊八妹的刺探軍情，從新點綴敷演，把楊八妹塑造成忠、孝、機警、善戰的女英雄，經過詳細的構思與考慮，在不悖於國劇傳統技藝表演的原則下，寫成了「楊八妹」。

全劇編得相當緊湊，而無冗場，每一位觀眾都須要聚精會神的看下去。

第一場：「閱操」。遼兵遼將，上唱「粉蝶兒」，主將耶律休文，操練兵馬，趁此秋高氣爽，正好興兵奪取宋室江山，於是，場上表演「大操」，唱「高撥子」，是個雄偉的場面，也使鎮守三關的楊延昭，受到了威脅。

第二場：「報警」。焦贊奉了楊元帥之令，回轉汴梁，面見太君，稟報軍情，因為塞北邊警，幾次奏請發兵，杳無音信，故由焦贊親去面稟。這場戲之前，可以增加一個探子的過場，再增加一個楊延昭的「大帳」，先聽探子所報的敵情，再遣焦贊回京，但改為直接的「報警」，免除了兩個冗場，可以讚為「剪接有力」。

第三場：「教劍」。是楊八妹第一場主戲。她在拂拭寶劍的時候，排風丫頭前來，代她拂劍，進而請求教劍，而且要學天波府家傳的「八步連環劍」。楊八妹唱：「巧連環展身手八步天成，似楊枝擺輕風以柔制勝，挾雷霆翻江海石破天驚，吐光芒效日月週天行運，乍鷹揚還鶻落捭闔縱橫，有朝一日風雲起在疆場效命，復家仇雪國恥方不愧釵裙。」同時，她舞了一套八步連環劍。

這場戲，她表示了個人的態度，也為八步連環劍留下了伏筆。

第四場：「辭母」。楊八妹與排風，為老太君慶過了中秋，焦贊前來報警，為了要了解幾次奏請派兵，均無結果的真相，寅夜去請寇準前來，大家談論之下，相信是賈國賊王欽若作了手腳。寇準建議，派遣一位心腹之人，先去遼邦刺探軍情，最後，這沉重的擔子，落在楊八妹的肩上，雖然她難捨白髮的高堂老母，實也未忘家仇國恨。

第五場：「出關」。楊八妹易為男裝，與焦贊同到藍關嶺，焦贊指示了路徑，二人分道揚鑣，各奔前程。

第六場：「刺探」。相當於亂彈腔的「擋馬」，但把焦光普改為張俊父子，變輕鬆玩笑的場子而為莊嚴。這場戲，演張振玉操練壯丁的時候，楊八妹闖入了劍陣，張振玉與她一言不合，各施劍術，比鬥之間，張俊前來，喝令停止，因為他看到楊八妹使用的招數，是楊家的八步連環劍，相與攀談，互表身分與立場，老張俊詳述敵情，送出遼邦佈署的軍事地圖，獻出殺敵制勝一策，而大龍門與飛狐口之帶，擁有義勇之士，不下十萬，宋軍前來，自有義士，裏應外合，可獲全勝。而且，攻破了飛狐口，各路遼兵，不戰自破。

第七場：「金殿」。宋真宗升殿，召寇準與王欽若，垂詢楊延昭奏本請兵事，王欽若與寇準，各執一詞，爭辯激烈之時，佘太君上殿，詳報敵情，這些匪情資料，是楊八妹入虎穴得來。寇準、佘太君、楊八妹、王欽若等，正邪之間，少不了又是一場爭辯。最後，宋真宗決定，命楊八妹掛帥出征。

寇準與王欽若，要藉這場大戰來打個賭。王欽若表示，楊八妹此去，定能得勝回朝，他願在十里長亭，與她牽馬墜蹬。然而，他又反問寇準：「倘若不勝呢？」寇準毫不考慮的說：「如若不勝，老夫與你牽馬墜蹬。」

寇萊公，不乘轎，不騎馬，高高興興的走回家去，立刻修書告知楊延昭，楊八妹攻打飛狐口的時候，楊延昭應緊守雁門關。

這場戲，真宗臨朝，大唱其二簧慢板，更藉王欽若與寇準的爭辯，以及佘太君之面奏敵情，使楊八妹有充份的時間，還為女裝。及至真宗傳旨，命楊八妹掛帥出征，寇準是圓場唱高撥子，像是「跑城」的老徐策，其後，在破敵之前，尚有張振玉率領義師的「過場」，這一切的安排，在使楊八妹有「紮大靠」的時間。

第八場：「破敵」。首先是張振玉率領著義士的過場，而後是楊八妹紮大靠，戴七星額子，頭插雉尾，出場起霸，作身段的表演，唱曲牌「脫布衫」，詞曰：『望邊疆，河山壯，新霜初到劍生涼，蘊胸膛勇志誰敢擋，助軍威茄聲嘹亮，湧旌旗日色無光，士氣藏報國心長，辭家意愴，莫思量，揮鞭處，指願下金湯。』

念詩報名之後，率領雄兵，前往飛狐口的途中，不見張振玉領兵前來，繼唱「脫布衫」後段：『望前廂，望前廂，鳥難飛渡萬重山，休回首，賈勇上羊腸。』他們直奔飛狐口。

接著，展開了大戰，表演國劇的「把子」，對槍、對刀、對子、連環，不一而足。這許多配合嚴密的把子，一般人都認為是熱鬧的武打，不僅是火熾緊張。更要在群體的運動中，表現出有條不紊的秩序，諸如龍套，上下手的「二龍出水」、「鑽煙筒」等，都是經過了嚴格的訓練。

這一場大戰，遼邦被殺得大敗。羅門關因而固若金湯。

第九場：「凱旋」。佘太君、楊排風、寇準、王欽若先上，表示迎接楊八妹斑師還朝。

楊八妹出場，跪步膝行奔向佘太君，一則顯示她幸未辱命，一則顯示她懷念母親，終於又回到慈母的懷抱。佘太君亦禁不住老淚縱橫，喜的是楊八妹終於擊敗了強敵，足慰乃父在天之靈。

大家正在準備回府的時候，寇準想起了前與王欽若「打賭」的事，他叫王欽若與楊八妹牽馬墜蹬，幸而有佘太君替他解了圍。

宋真宗也率領著文武百官，前來迎接楊八妹的奏凱歸來，還要在內廷大設慶功宴。

這齣戲演楊家將的故事，但不出於「楊家將演義」，許多有關楊家將的雜劇與傳奇，如元朝間的雜劇「八大王開詔救忠」，演潘仁美挾私仇而害楊令公全家，楊老令公兵敗兩狼山，潘仁美亂箭射殺楊七郎，楊繼業碰死李陵碑，楊六郎回京攥御狀，寇御史審潘洪等。又如「焦光贊活拿蕭天佑」。他說「昭代蕭韶」，翻為國劇者有七星廟、五台山、攥御狀、雁門摘印，夜審潘洪，「昊天塔」，翻為國劇的「五台山」，「祥麟現」翻為國劇的「天門陣」等，都沒有楊八妹的故事。除此，目前尚能看到「亂彈腔」的本子裏，也只有這麼一折「擋馬」，至於這折僅由小丑與小旦組合而成的玩笑戲，究竟是信手拈來，抑是還有前情與後果？資料匱乏，無從論定了。不過，俞教授從「擋馬」裏抓到了靈感，編寫了這齣「楊八妹」，使此間的菊壇，顯得更為活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