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的浪漫
【聯合報/楊子】
1981-09-21

本報創刊三十週年第一天的晚會,由郭小莊「雅音小集」演「白蛇傳」,把民間相傳已久的人蛇相戀之情,傾訴於絲竹歌舞之中。郭小莊扮白蛇,把女人癡情,那一番溫柔,那一番纏綿,那一番執著,那一番哀怨,唱得柔腸寸斷,演得若真若幻,叫我為之心潮起伏,不能自己!

白蛇與許仙的故事,將喜劇與悲劇非常特殊、也非常完美的統一結合起來,由「遊湖」到「成親」,是典型的邂逅傳奇,有情人終成眷屬,真如郭小莊唱的:「春光無限」。「酒變」是愛情的波折,更是愛情的考驗,便顯出癡心女子負心漢的分野;由「盜草」到「金山寺」,那是愛情的執著。女人的感情弱時如纖小的寄生草,必須托附於男人的粗幹;但一旦為愛而強,則蹈湯赴火,視死如歸,可以驚天地而泣鬼神。當我看到郭小莊喜獲靈芝,感極而向南極仙翁伏地跪拜時,眼前泛出許仙三番兩次強欲妻子飲下雄黃酒的薄倖場面,我不禁自問:難道在愛情的領域�堙A男人都是這麼懦弱與自私的嗎?

「團圓」那一齣,郭小莊乍見夫君,愛恨交集,哀怨迸發,唱到「斷橋不斷,斷的是寸寸柔腸」處,真是聲淚俱下;然而,即令是那麼悲傷鬱結,看到小青要為難夫君,卻又處處迴護,處處寬諒。唉,女人的愛,偉大得可以遮蓋天地,男人是愚蠢得不懂自己的幸福,還是存心利用了女人這般偉大,又還是女人的偉大溺愛了男人?天下最可恨的事,莫過於男人不能欣賞女人的癡。

白蛇與許仙是最動人心弦的古典浪漫,把愛情的憧憬,寄託於人蛇相戀的故事,那真是意境的突破,藝術的形象化。愛情有兩種崇高的境界,一種是超越於常情,一種是理想的完美,這兩種境界,都很難求之於普通人間男女;於是,將象徵女性的蛇作人身化,這麼一突破現實,便有「遊湖」的思春與驚豔的美麗交織了。現在人寫愛情故事,便無法作如此思維之馳騁。有許多人批評所謂「三廳式」的愛情小說,其實,這一類小說能夠受許多少男少女喜愛,就是小說的故事像白蛇傳般的,表現了超越常情與理想的完美,正符合了初解風情的少男少女對愛情的憧憬。

白蛇傳應該是悲劇的,它不應止於「團圓」,也不應延長至「祭塔」。白蛇的愛情到被鎮壓在雷峰塔下為止,才突出的顯示了封建社會的女性犧牲,才恰切的顯示了男性中心社會的男人薄倖,也才動人的顯示了理想幻滅的美麗。

愛情是古今中外千百年來歌頌的「故事」,但是,愛情的崇高與偉大,常不見於喜劇,而表現於悲劇。白馬王子的喜劇,不若羅密歐與茱莉葉悲劇的具有衝擊人心力量,牛郎織女的迷人,主要的也在於他們的一年一會;而白蛇傳便更教天下的有情人同聲一哭了。這樣的「道理」,難道是叫人憬悟到愛情的奉獻與犧牲意義嗎?所以,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便不單純是祝福,而是叫人好好珍惜愛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