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紅娘」

且說「紅娘」
【中央日報／彭歌】
1984-03-22

從小就很喜歡欣賞平劇；開始祇是跟著長輩去看熱鬧，當然談不上甚麼欣賞。但是，越來越喜歡，興味就濃了。又因為生長在北平，近水樓台，所見所聞都是名角好戲，可懷可感的佳構，至今猶依稀夢寐之間。在臺北這三十多年間，幾乎都是上夜班，而且在「毋忘在莒」的心情之下，這小小嗜好也祇好擺起來。前兩年，有一次聽到回國來「客座」的高友工先生說，在臺北一年多，倒聽了一百五十多場的戲，令我艷羨不置。胡耀恆先生專攻戲劇，我們有次國外同行，在維也納他一個人踏著一尺深的雪，也不肯錯過看戲的機會。我是無法和他們比的。

不過，回想在臺灣這麼多年來，有幾場值得紀念的演出，我倒也沒有錯過。顧正秋女士息影菊壇最後一次的「四郎探母」，精彩絕倫。杜夫人姚谷香女士的佘太君，在全中國不作第二人想。趙培鑫先生去國之前的「捉放曹」，確乎有「大賢」餘韻。此外也還有幾場精彩的戲，稱得上是可以「入譜的」。

去年偶過巴黎，當地的友好有一小敘，談起花都近事，歐洲政情；有位朋友忽然提到大陸上的一個平劇團正在拉菲葉劇場上演，問我想不想去聽。這位熱心的法國朋友，不由分說就打電話和劇院聯繫。當晚已是晚上八點多，想不到他居然找到了第二排的票。

在中共「政治掛帥」的要求之下，一切藝術活動都得聽「黨」的指揮。在「四人幫」那十年浩劫期間，搞得尤其不成樣子。越是有水準、有格調的藝人，在「反權威」的叫囂之下，受到的摧殘愈甚。有些頂兒尖兒的名角，都糊里糊塗被整死。香港「明報」月刊上曾刊出一系列的報導，印象特別深刻的是關於馬連良、李萬春、袁世海、葉盛蘭、蕭長華、李多奎那幾篇，讀得人真是不勝悽慘。

能不能在巴黎看到那一輩藝人中的倖存者呢？譬如張君秋（想當年，他的玩藝兒，比起梅葆玖之流高得太多了）。

懷著這種心思，結果是完全失望。

江青之流搞的所謂八個樣板戲，甚麼「智取威虎山」、「紅燈記」等等，當然已消聲匿跡，但他們演的劇目，從法文的戲報子上看看，大部份都使我「想他不起」。有的是從地方劇改編的，陳妙常思凡下山以後，在渡口上被老舵工調笑，是一折小戲。大軸是「水戰」，出場就打，所有的演員從頭到尾一語未發，這大概是為了適應「外銷」的需要。

武打雖然火熾緊湊，但顯然有些「海」氣，楊小樓的「典型在夙昔」，一點影子也沒有了；就是和李萬春當年「十八羅漢收大鵬」的身手相比，相去何止千里。對我而言，無足觀矣。

惟一的老戲是「拾玉鐲」。這齣戲一上場，我第一個連想到的就是我們臺北的郭小莊。

郭女士也演過同一齣戲，自然而然使人要暗自比較。

如果演全本的「法門寺」，或者叫「雙姣奇緣」，則「拾玉鐲」祇是其中的一段小插曲；把它單獨拿出來，祇不過是閨門旦孫玉姣、扇子生傅朋、和丑婆子扮演的劉媒婆這三個角色。少女懷春，吉士誘之，劉媒婆穿針引線；引出了人命案件，那是後話了。

他們那個小生，滿臉煙氣，瀟灑倜儻之處趕不上曹復永或孫麗虹。劉媒婆還過得去，但玩藝兒遠不及周金福或于金驊。至於孫玉姣，無論唱唸作表，扮像身段，可以說無一處能比得上郭小莊。

即使是把與中共「勢不兩立」的觀點暫時凍結一下，完全客觀地就戲論戲，以戲比較，大陸上的那場「拾玉鐲」跟我們的戲沒有法子比，差得太遠了。差在甚麼地方？一言以蔽之，是粗陋與精美之別。孫玉姣是蓬門碧玉，春心蕩漾，但畢竟與風塵賣笑者大異其趣。大陸的那種演法，完全沒有表達出那種羞怯的心理；而這正是「拾玉鐲」這齣戲的精妙所在。

因為存留著這麼一個印象，所以郭小莊二月間演出「紅娘」，我覺得不可錯過。聽人家說，這戲她演過上百回了，想必是極好的。

「紅娘」是從「西廂記」而來，西廂記是中國文學瑰寶之一，張君瑞和崔鶯鶯的一段戀情，被古今文人吟詠，且被化入各種不同形式的藝術表現。詩、詞、曲、戲劇，乃至地方技藝。像京韻大鼓裏的「大西廂」。白髮鼓王劉寶全那一段：「二八的俏佳人，懶─梳粧」，把悲劇的情節轉化為輕俏而活潑的氣氛。劉寶全口中唱出來的小紅娘，是能夠「挽挽袖子下廚房，作一碗酸唧唧、辣絲絲、八寶油酥湯」來的，帶著入世之喜悅的形象；是更為世俗的、或人間的人物。

在我們這一代中年人，大抵都還記得周璇在銀幕上的西廂記吧。那部電影，正如許多其他把中國古典文學作品拿來改編的電影一樣，是失敗的。可是，「浮雲散，明月照人來」的歌聲，到今天也還有人會哼。周璇的金嗓子，使人想像那紅娘想必是十分喜歡唱歌的女孩，就是在被「拷打」的時候，也還不忘唱歌。

在國劇裏，老本子或者本來就有，但真正演出了名的，則是留香館主荀慧生，而且那劇本經過名家點染，成了獨門的絕活。在梅、程、荀、尚四大名旦之中，留香館主是第三位，然而，也有些戲，像「紅娘」和「釵頭鳳」，除了門下嫡傳之外，別人是不碰的。「得意緣」和「鐵弓緣」也是如此。「不碰」是出於一種惺惺相惜的敬業之心。當然，這是那年頭兒梨園行裏的謹厚之風。

郭小莊的「紅娘」，是不是「十分之荀慧生」，我不敢說；然而，戲確實是好戲。

一開場，孫飛虎坐寨，免去了定場詩、報家門那些嚕嗦，就是狗頭軍師向他報告「崔相國的小姐，十分美貌」，然後就兵發普救寺了。這是運用了近代短篇小說「開門見山」、直指要害的筆法。這樣的改變，在求「陳言之務去」，我覺得可以使全劇緊湊得多，類此之改，應當是值得鼓勵的。

由張君瑞入寺，拜見長老，平平敘過。楊傳英扮長老，吳劍虹扮琴童，可以看出陸光「捧」紅娘的用心。還有丑扮的小師父和二淨惠明，戲雖不多，但都能收紅花綠葉之妙。

曹復永扮張生，按時下的風氣，可以得一座「最佳男配角」的金甚麼獎。復永的戲，「王魁負桂英」裏的王魁（特別是翻臉絕情的那一幕），絕好。張君瑞則祇是一片癡情，「少年十五二十時」的那種一心嚮往，復永演之，游刃有餘。

上一輩的小生，排班論輩，自程繼仙、姜妙香、俞振飛、葉盛蘭、茹富蘭，乃至顧玨蓀等，我都一一「拜讀」過。葉盛蘭是真正的全才，唱小生而能挑大樑的，他是獨一份。在我看程、姜兩位的時候，他們都已垂垂老矣。近看滿臉皺紋，再去「三拉團圓」，才藝再高，也不免減色。

留香館主的小生，多年來都用金仲仁。他的工夫相當磁實，唱唸皆不俗，祇是身型又矮又胖，實在很難風流瀟灑。不過，因為荀慧生自己在四十歲以後也發胖，金仲仁配上他的「豐容盛鬋」，才顯得「郎才女貌」。

曹復永長身玉立，扮相上先就佔了便宜。在目前的各小生群裏，劉玉麟已到了快該享福的年月，高蕙蘭、孫麗虹，還有一位出了國的程女士，都很中規中矩，復永的好處是高昂之外更能寬亮。小生是一條艱苦的路，復永其自惜之。

在國劇裏，無論是情節、唱腔、形頭，都很注重對比之變化，由變化而見其美。「紅娘」把白馬將軍馳援的一段強調出來，即有這種變化與對襯的作用。老本子往往用過場戲，朱陸豪的白馬將軍則是認真地開打，表現了「挑滑車」一般的氣力，當然好看。不過，我看的那一場，亦有小小失誤；因為是發生在「干戈並舉」的混戰之中，我問鄰座的觀眾朋友，大都沒有注意，那麼也就不必提了。不過，陸豪如今已經是武生行中的一個「角兒」，事後還是要好好檢討，「下次不可」。

整齣的「紅娘」，關鍵幾乎全在郭小莊一人身上。花前撲蝶，郎下傳書，中間的種種穿針引線，以至最後的「拷紅」，波瀾起伏，無一處不牽繫著觀眾的心。

此劇之討俏處，在唸與作，唱工不多。退婚之後，南梆子的那一段，「妳本是千金體大家的風範，最可憐背人處紅淚輕彈。」纏綿悱惻，盪氣迴腸。由此也說明了紅娘後來「仗義相助」的動機。到最後的快板，真如流水行雲，「當初何必無中有，一旦成空假變真」，反詰老夫人的輕諾背信，是受責挨打之後的「口吐真情」，小丫環雖在奴僕之列，但她覺得有理之事，還是要講個明白。這裏面也反映著純情兒女對當時的門閥士族觀念的一種反抗心理。

小莊演這個戲，身段極好，齊如山先生所謂，國劇中「無聲不歌，無動不舞」，小莊在水袖上用的工夫，尤其有兩次下場時，讓觀眾留下了「翩若驚鴻，矯若游龍」的印象，達到了「舞」的境界。這裏面也可看得出來，已經享有盛名的小莊，精益求精，不斷鑽研的苦心。

就整個的戲來看，也有許多改革，本子上的增刪，各有深意，使劇情的進行更能順暢，有去蕪存菁的作用。

但也有些改變，期期以為不可。如舞台上的幕，每次要搬動桌椅，就一開一闔；又如在某些段落的對白中，有國樂進行伴奏，好像是電影中的「背景音樂」；這都多少會分散了觀眾的注意力，所以我覺得不妥，這倒不是祇為了要維護傳統。

又如紅娘的服裝，據說前後換了八套，當然都很「搶眼」，但也會落一個「喧賓奪主」之譏。紅娘究竟是丫環，雖為劇中的主角，也還是恰如其分為是。主角吸引人的，似乎不必在服飾上過分講求。

郭小莊近年以「雅音小集」作為她進行研究發展、試驗改革的核心，這個作法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國劇的劇目，畢竟是大戲多於小戲；此所以在我們北方，看國劇總是說是看「大戲」。以小集的人員配備，偶一為之也許可以，長遠支持，那就吃力了。

幾年前曾看到小莊演「思凡」；前場是李環春的「林沖夜奔」。兩齣戲都不壞，但就「提調」而言，似乎不合繩墨，因為兩齣戲都太「單薄」，都是崑曲，有「犯重」的缺憾。要請李環春來齣武的，至少也應該是「惡虎村」之類才顯得前後均衡。這年頭兒的觀眾也許不挑剔這個，但演員求好，就不能不想得週全些。

可是，以小集的作法，祇能一切精簡化，必要時再來個任務編組。就發展國劇運動來講，這當然不是好辦法。小集可以小集。但郭小莊應該有一個生旦淨末丑人馬俱全的大班子。

在臺灣談劇運，顧正秋女士當年在永樂戲院那些年的演出，真正有「承先啟後」之功。如果當時她沒有周正榮、張正芬、于金驊等許多好搭配，恐怕也不會有那樣的聲勢。那種經驗是值得記取的。

最後一個希望，是希望郭小莊再多排幾齣好戲。如果走荀派的戲路，「釵頭鳳」一定要學。以小莊的武工底子，「穆柯寨」與「得意緣」想必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