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韓夫人
【民族晚報/菊農】
1984-08

由郭小莊領導的「雅音小集」,集合了國劇界的耆宿,藝場的後起之秀,編演了一齣新戲「韓夫人」,業於八月十四日起,假座 國父紀念館,連演四夕,場場爆滿,轟動之極,即使平時並不經常觀賞、甚至根本不看國劇的人們,亦多準時入場,猗歟盛哉,敢誇空前。

然而,有些人看了這齣新戲,並不滿意。

有人在報刊上寫的是:「看了兩個小時的韓夫人,只有半個小時是韓夫人。」

有人說:郭小莊是成功了,但是韓夫人失敗了。

有人說:這不像是國劇,雖然是國劇的唱腔,國劇的演法,但不是國劇。

有人說:用國樂為國劇伴奏,實為天經地義,但聲音太響,且不能與身段作適切的配合,是為美中不足。

有人說:服裝與頭飾,有如新興的「紹興戲」,非但不美,且脫離了國劇的傳統。

總之,議論紛紜,甚至毀多於譽,似乎有得不償失之感了。

很多位朋友問我,看過「韓夫人」沒有?感想如何?我自信是個行將就木的老觀眾,對這種「新潮派」的演法不表反對,但也不完全贊同。

從古聖先賢所寫下的作品來看,滿清中葉的乾隆年代,崑曲盛極一時,應推為當時的「國劇」,可是,就在這個時代,徽班、秦班以及各種地方劇,相繼進京,這些具有精湛的演技與通俗的唱念的戲曲,逐漸綜合,發展而成「黃腔」,或稱「京腔」,由於這種戲劇,使人人都聽得懂,看得懂,吸收了絕大多數的觀眾,曾幾何時,竟打垮了曲高和寡的崑腔。

所謂「黃腔」,就是徽調的二黃腔。進一步又吸收了「秦腔」與「直隸梆子」而成「西皮」,使「西皮」與「二黃」合奏,最初通稱「二黃」,後來改稱「皮黃」,在許多戲班大力研究發展與推行之下,搖身一變,成為今日之所謂「國劇」,「崑曲」雖雅,只能算是「皮黃」的寄生蟲,許多崑曲的佳奏,已逐漸失傳,最新編演的戲劇,絕無全部都唱崑曲的作品。

或許在道光年代之前,甚至再早於嘉慶之末的觀眾,將皮黃戲目為新潮派的戲劇,但這種新潮派的戲劇,能為一般大眾所接受,是以流傳至今,歷久彌堅,至如「雅音小集」再創的新潮,能否為全民所支持與欣賞?則有賴於再努力了。

我看過了「韓夫人」,有感想,也有牢騷。首先,我覺得如果從童年演起,應名之為「梁紅玉」,論其青年或壯年之盛,因為當時有「梁夫人」之雅譽,當名之為「梁夫人」。若表揚她一生的豐功偉業,則名之為「安國夫人」。惜乎全劇沒有演到她最高的成就,所以,我個人的觀念是,刪減其童年的經歷,但在「戰金山」後,編演其最高的成就,受封為「安國夫人」,使能有所表揚,也使主題更為明顯。

如今,改從童年演起,使她的父親在亂軍之中,中箭而死,造成一個悲愴悽慘的場面,但當時,不是個大悲劇的結構,劇力似猶有待補充。

她的父親在臨終的時候,授以兵書戰策,意在使她修武救國,但她卻作了妓女,這突然間的轉變,令人難以捉摸。

梁紅玉曾是京口的官妓,是無法一筆抹殺的史實,然而,她為甚麼做了妓女?是為了家貧?是為了逼於勢力?還是為了掩護她從事研究兵書戰策,或刺探敵情的工作?沒有明顯的交代。

「舞劍」可以視為學習武藝,可以視為鍛練身心,也可視為休閒活動。姑不論其目的是甚麼?這種活動,究竟是在室內?還是在室外?再者,韓世忠舞劍,梁紅玉亦舞劍,是否有雷同之感?假如,韓世忠來訪之前,梁紅玉沒有拿著筆在寫甚麼,而以大段的唱以表明她在研讀兵書戰策,迨韓世忠來訪,因早已種下愛苗,是以談得投機,編一個二人合舞的「劍套子」,因比劍而彼此之間,更為仰慕,再談到終身大事,然後,採納老路子,備下酒宴,長話暢敘,再行落幕。未悉我的想法是否可行?

所謂「闖關」,是以冒險犯難與大無畏的精神,闖過了山路艱險的「鎖人峰」,萬峰插雲的「奪魂嶺」,旋風呼嘯的「風神谷」,這場戲,唱崑曲的「泣顏回」與「疊字犯」,載歌載舞,純是身段的表演,然而,「闖關」的目的安在?

韓世忠與梁紅玉,身先士卒,奮勇闖關,其最大的意願與目標,在於擒殺方臘,在舞台所表演的歌舞,僅有闖過了「鎖人峰」、「奪魂嶺」與「風神谷」,卻將一場熱的「擒殺方臘」,作為「暗場」。

戲劇中的「暗場」,是將部分或許許多多有關的事故,不透過表演的手段而說明,但必須使觀眾能深刻的了解。例如:僅演「三堂會審」,藉唱念的詞句而說明過去的一切,觀眾不但可以欣賞藝人的雅奏,尤能詳知蘇三既往的遭遇。

及如「販馬記」的故事,大標題為「販馬」,全劇中皆無販馬的事實,但李奇外出販馬,與販馬歸來的遭遇,卻在「哭監」與「寫狀」兩折之中,交代得清清楚楚,觀眾們看得明明白白。

所以,「三堂會審」與「販馬記」,都用了許多的暗場,而觀眾們並沒有被蒙在鼓�堙A毫無雲山霧罩之感。但是,「闖關」的目的,在擒殺方臘,但「闖關」的結果,並沒有明顯的交代。

談到方臘,也不是好惹的。國劇有幾齣業已失傳的「湧金門」、「龍虎玉」、「平江南」等,都是演宋江攻方臘的故事,分別以「後水滸」第一百一十四回至一百一十九回為依據而編劇。

「平江南」又名「武松單臂擒方臘」,演宋江攻睦州(今浙江建德縣),方臘出戰,連敗梁山諸將,武松與他交戰,左臂為方臘砍斷,魯智深參與大戰,擊倒方臘,武松以單臂擒之。

戲劇的表演與小說,略有不同,演義是由包道乙砍斷武松的左臂,戲劇中改為方臘,其實,是誰砍斷了武松的左臂,並不重要。方臘究竟是武松所擒?抑為韓世忠夫婦所殺?也不重要,如果在明場上有激烈的打鬥,不僅使劇力加強,高潮亦因之綿綿不絕,同時,韓門的豐功偉績,也有了交代。

在「整軍」一場中,又為韓世忠夫婦增加了一個十二歲的小兒子,命名韓彥忠,再讓他私出營門,窺探敵情,中箭而死,意在使梁紅玉幼年喪父,中年喪子,以加強劇情的深度。不過,命名為彥忠的「忠」字,有子犯父諱之嫌,這情形在古中國時代,是為大忌。在這七十年代,雖然已不重視這種思想,但是,這個小兒子也只能名之為「小忠」、「幼忠」或「繼忠」等,名為「彥忠」,似有未妥。非但如此,梁紅玉之父死於箭,子亦死於箭,未免又有所雷同,難道說,除了中箭就沒有死的方法了嗎?假如,因窺探敵情而與金兵動起手來,年幼力薄,為敵所殺,經部將奮勇,搶屍而歸,不但有著悲慟的場面,且有壯烈的鏡頭,當然也會加強劇力,激起高潮。

「水戰」安排在最後一場,應該是最為緊張刺激的一幕。這一幕可以分為四個單元。一、擂鼓助陣。二、戰艦相接。三、水下互鬥。四、陸地交綏。

「擂鼓」是史有其實的「桴鼓助陣」。這場戲是製作了一個高架車,屆時將梁紅玉推出來,擂鼓之後,又悄悄的推回去,較之舊本,相去甚遠。所謂舊本,要唱曲牌,作繁重的身段,然後擂鼓,至於其所擊奏的「鼓點子」,記得尚小雲打的是「將軍令」,且有嗩吶的伴奏,這場特技表演之後,改與武場的樂器,合奏戰場鼓,場上則由韓世忠與金兀朮,戰艦相接,繼而增加戰船,形成排場繁浩的大場面。今昔相比,似尤有待加強,尤其是郭小莊所用的鼓,調門太高,遠不如國樂隊所用的鼓,而這部分的水戰,用國樂作奏,只見台上的演員,熙熙攘攘,來來往往,既乏氣氛,尤鮮高潮,實有待於研究改進。

「水下互鬥」是新增的場子,動作與打鬥,多屬國劇傳統的身段,但亦用國劇伴奏,終不及「水擒史文恭」、「水擒花蝴蝶」之使用國劇鑼鼓的「九錘半」。

改為陸戰之前,舊本都有慌慌張張的「棄舟登岸」或「緊緊追趕」,雖是場子瑣碎,卻在緊鑼密鼓聲中,製造了層層不絕如縷的高潮,頗能扣人心弦。這場陸戰,雖已改用鑼鼓,但其緊張的氣氛,亦有待充實。

總觀全劇,情節的銜接,因所用的暗場較多,明場復乏交代,致有鬆懈而不連貫之感。李漁在詞曲的結構篇中說:『編戲有如縫衣,其初則以完全者剪碎,其後又以剪碎者湊成。剪碎易,湊成難;湊成之工,全在針線密縫,一節偶疏,全篇之破綻出矣。』

據郭小莊說:這齣戲原編為十六場,因為劇幅過大,耗時較長,故予抽掉五場之多。如此看來,當在密縫之後,又加剪裁,致使銜接不夠緊湊。

全劇的伴奏,分為兩大部門,一部分是國劇舊有的文武場,另一部分則是組織龐大的國樂隊。國劇舊有的文場,除原有的胡琴、二胡、三絃、月琴之外,更增加了大胡、琵琶、揚琴、笙、笛、以及西洋樂器的低音大提琴等,在音樂的層次而言,有著相當好的美,尤其是在伴唱的時候,這是個最佳的創舉,如果,這許多樂器,亦為老生與大花臉等伴奏,可以使生與淨的唱,進入更高的境界。如果國樂隊的三個巨型的「革胡」,也加入伴奏與伴唱,使低音部更為沉重,當更是錦上添花了。

演出的形式,過於明星化,全劇的重心,在於郭小莊扮演的女主角梁紅玉,其次為曹復永扮演的男主角韓世忠,再其次為吳劍虹扮演的吳大成,至如葉復潤扮演的梁思忠,齊復強扮演的金兀朮,馬嘉玲扮演的侍女,杜匡稷與宋陵生扮演的胡強與涂富,張富椿扮演的韓尚德,趙振華扮演的韓彥直等,幾乎都沒有搶戲的機會,只有扮演馬僮的朱克榮,憑著武功的根基與觔斗,贏得許多掌聲之外,餘者皆如毛遂之見。所以,徒有一個堅強的陣容,亦不能為劇情有所烘托,未能增強劇力,製造高潮,難免令觀眾們感覺到空虛與不滿,何況現時代的戲劇,不僅要角色齊全,且要群策群力,纔能演得更精彩。拙見如斯,請教方家,以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