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音小集演出傳統國劇
郭小莊做表細膩傳神阿堵
【民族晚報/菊農】
1985-04-07
郭小莊領導的「雅音小集」,客歲演「竇娥冤」於國父紀念館後,轟動一時,有口皆碑,留意欣賞,既不是「六月雪」,也不是「金鎖記」,而是不折不扣的「竇娥冤」,而且,雖是以元曲關漢卿的名著為依據,但情節並不盡同,稍加比較,劇力較原著為強,這一部嶄新的作品,是郭小莊與雅音小集之創新,有目共睹。
春末夏初,氣溫雖未升高而至極點,雅音小集的工作情形,已經逐漸的上升,本年度的工作計劃,預定於四月十二、十三兩夕,假座八德路台北市社會教育館演出兩場,十二日推出新排首演的程門本戲「鎖麟囊」,十三日推出拿手傑作的「拾玉鐲」與「活捉三郎」,兩劇之間,加演詼諧活潑的武戲「三岔口」。
預計於七月份在北、中、南三地,推出盛大的新戲,有著相當的創新,做改良國劇的先鋒。十一月將做她從業二十餘年來的回顧展,藉求將國劇的精華,以多采多姿的形象,呈獻給觀眾,表達出郭小莊對發展國劇的願望。
僅就目前郭小莊行將演出的國劇而言,「鎖麟囊」是為程門的私房本戲,這齣戲已遍傳寶島,家喻戶曉,孺婦咸知,情節感人,且強調薛湘靈之行善得報,極具社教的功能。
一般的演者,為了要學程硯秋,犧牲了原有甜潤的歌喉,壓低了嗓音去學習程腔,冀能有所亂真。其實這是錯誤的觀念。記得程硯秋在訓戒他得意的弟子趙榮琛的時候,曾剴切剖示的說:你們有很好的嗓子,為甚麼要壓低它?為甚麼不要發揮它?如果覺得這些唱腔,皆能婉轉動聽,具有繞樑之勢,用你們自己的嗓子去唱,可能更為悅耳。
相信這是金玉良言,只是沒有人能體會,一味的用盡心機去學,所學者亦僅是唱腔,非但字音並不考究,而程硯秋是人高馬大的身材,出場登台,必須曲其雙膝,橫跨著腳步,早年在北平,只有陳麗芳在學這種步法,時下誰都不能向他看齊,而同時,能學程硯秋之花式水袖者,有誰能略窺門徑?
事實上,程硯秋的「鎖麟囊」,確乎是他一生的代表作,他為了全劇的唱腔,一再研改,三折其肱,是以「梅嗓程腔」的「鎖麟囊」層出不窮。
郭小莊亦愛好此劇,經過多少年的學習與研究,頗具心得,不僅能唱善做,表情入微,細膩精緻,傳神阿睹,且在全劇的演出,亦有所創新。她與穎若館主共同研究的結果,稍加調整,使場次集中,不致有瑣碎凌亂之態。開場的時候,在國樂伴奏聲中,使薛府的僕從與家人,為她的妝奩與張羅喜事而忙碌,顯示出首富之家的排場,而花轎過場之時,吹打熱鬧,排場繁盛,亦刻畫出赤貧與豪富強烈的對比。
唱腔方面,全力追循程法佐以朱少龍的胡琴,用其精巧的技藝與指法,更有悅耳的「墊過門」,使薛湘靈在環境變遷之下,有其不同的表現。相信會讓觀眾看得相當滿意。
我對於此劇所安排的幾個「勢利眼」,感到並不妥切,因為這場戲�媯L所謂「噱頭」,那些插科打諢,似乎未能脫俗。其次,趙守貞既是個賢良的女子,暴富之後,沒有將她孤苦無依的父親接來頤養天年,亦感美中不足,當然,最低這是我個人認為應該修訂的地方。
十三日首場,郭小莊所表演的「拾玉鐲」,是她的拿手傑作,已經是很久沒有演出了。
提起「拾玉鐲」,當然也是家喻戶曉,此間學習花旦的伶票兩界,無人不學,無人不會,就連經常盤旋於歌台舞榭的小姐先生們,也會唱上幾句。
此劇之佳,妙在少女懷春,吉士誘之,本來她是在大樹之下,習學針繡,不料來了位風流的翩翩少年,玉樹臨風,儀表非俗,不覺為之心動,當然也無法逃避這美少年的挑撥與誘惑,經不起「玉鐲」的挑戰,終於懷著興奮與羞澀的心情,拾了回去,不料又被劉媒婆發現她的秘密,起初,她還堅定的否認,反誣劉媒婆造謠生事,但經揭穿之後,只得俯首投降,終場,還以歡喜的情懷,等待她絢爛的希望。
這齣戲,從頭到尾,都在表現少女的心,種種不同的變化,也使劇潮一波又一波,連連不斷的升高,編劇的手法極為超脫,演者必須具有極其細膩的表情與動作,才能將這齣「拾玉鐲」,發揮得淋漓盡致。
郭小莊之能以此劇為拿手傑作,不僅動作精緻,面部的表情,內在的情感,亦皆能隨著劇情的千變萬化,把一個少女的心,刻畫得頭頭是道,其所以令人百看不厭,實亦在此。
「三岔口」是齣短打而別緻的小武戲,打鬥的場面並不太多,全劇以表演黑暗中的動作為主,所以,這「摸黑兒」的表演,馳名中外,看過的人,口評極佳,所以然者,身段動作的安排,使場上的武生任棠惠與武丑劉利華,摸來摸去,即或是同在一個小小的方寸之內,誰都碰不到誰,而且,還有驚險的特技,因此,詼諧、滑稽、活潑、生動,兼而有之,全劇不僅有緊張的鏡頭,還有輕鬆的一面。
「摸黑」表示在黑夜之中,黯淡無光的環境下,進行表演,既是黑夜,而舞台上的燈光依舊明亮,曾有人提出異議,認為是光天化日,不能與黑夜同日而語。其實,如將燈光廢除,或改用較暗的光線,非但看不見密切配合的動作,更看不到面部的表情與變化,這就是中國傳統戲劇的特色,所謂時空與景色,一切的一切,都讓觀眾在心�堨h體會。從臨場體會而得來的一切,才會有更深刻的印象與記憶。
「活捉三郎」也是此間經常有所演出的戲,同時也在黑暗中進行的表演。
郭小莊選擇了這齣「烏龍院」的後部,卻不演前部的「坐樓殺惜」,可謂頗有見地。何耶?「坐樓殺惜」除了以笑臉去對付張文遠之外,都是些含蓄而潑辣的行為,這些行為,缺乏太多的變化,因而僅演「活捉三郎」,同時,與他演對手戲的小花臉張文遠,可能是吳劍虹。吳劍虹以此劇見長,勿庸贅述,至於扮演閰惜姣的郭小莊,則另當別論了。
劇中的閻惜姣,是個鬼魂,一般的說,鬼魂沒有面部的表情,全以身段動作為主,而身段動作,又以腿腳當先,郭小莊的腿,受過相當的訓練,她的「跑圓場」,幾至爐火純青,步度極小而速度極快,這純是國劇中「鬼步」的要求,但見其軀體的轉移而不見其腿動,但是,人效鬼行,腿不動是不可能的,但是,要求步度減至最小,才能演得好,因此,這齣與「拾玉鐲」的表演成對比,郭小莊之多才多藝,於斯可見。
最近,「鎖麟囊」又造成一陣旋風,一股熱潮,前此不久,大鵬的張安平曾經演出,雅音小集之後,復興劇校亦安排由後起之秀的朱傳敏,粉墨登台。
張安平與朱傳敏,先後得章遏雲老師的薪傳,都是依照程門的老路子而演出。郭小莊請益於穎若館主,全劇的唱腔,皆以程門所創之腔是宗,但在演出的形態上,有所不同。程門以「選奩」為開端,演出的重點,在於富家獨生女之驕奢、任性,對於妝奩之苛求,亦形同對其僕之虐待,如果,胡婆送來了花瓶而不工於詞令,可能亦會遭到「退貨」,但是,這一筆,亦造成後來胡婆照應薛湘靈的原因。
儘管如此,這場戲,似是不見高潮,而戲劇的演出,在於首場便創高峰,緊緊的扣著觀眾的心弦,才能讓觀眾用心的等下去。所以,郭小莊改以家人們忙碌的張羅喜事為前奏。除此,還併合了繁瑣的場子,是郭小莊將她對於「鎖麟囊」修訂的意見而現身說法,而就教於高明。
郭小莊在頭飾與服裝方面,亦有所改變,也是她創新的觀察。觀察現代的社會,一切都在隨著時代的巨輪而旋轉前進,戲劇何獨不然?記得老虎將軍王叔銘先生說:「保持現狀,就是落伍」,所以,郭小莊的目的在求創新,是巧合,而不是去別苗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