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莊二十年國劇生涯
【飛越雜誌/亦寧】
第一卷第四期1987年3月

八、九歲在大鵬劇校,別人都說她醜;十五歲第一次上台演出,同學譏笑她;哭好像笑,說她祇配當小宮女或二路旦的角色,她哭完後,痛下決心要做個最漂亮的花旦,今天,她的扮相如何,你我有目共睹!

十六歲體重六十公斤的她被謔稱為:「衛生球」。她狠下心,咬牙節食,後來體重減輕到五十公斤,曾經演過電影「秋瑾」,獲得香港第二屆「武俠皇后」的頭銜,但那個舞台找不到自我,她又回到國劇。

二十四歲被保送到文化大學戲劇系就讀,一面演戲一面唸書,結果期末被當了一科,她下決心要唸好書,三年後以第五名畢業。

二十八歲雅音小集第二年度演出「感天動地竇娥冤」,結果在推出前一個月,因為施明德案的關係,教育部認為是替施喊冤,下令禁演,她一方面應付各方詢問,另方面極力爭取,最後,「感」劇終於得以上台。

雅音成立十幾年,以一個沒有任何財團支持的藝術團體,得以生存這麼多年 ,且從第一場演出至今,每場都造成一票難求的情況,這也是她結集多人智慧,多方奔走所創下的成績!

這些,都是我們以她作為飛越人物的原因。

學歲從七歲半開始,在父親的安排下進入大鵬劇校,原以為可以丟開書本逍遙玩樂,進去後才知道,比讀書苦上百倍,雖然苦,但總也覺得吃苦是應該的,不知是為了戲迷父親的關係,還是為了一些說不出的原因……

在課堂上聽講,常不知不覺就眺望起窗外遠處的光復橋,心想橋的那邊就是板橋了,家就在那�堙C但是,嚴令住校的學校校規,知道那根本是不可能的,連出校門買一個香噴噴出爐的波蘿麵包都不可以,祇能偶爾聽到賣冰棒的老伯騎腳踏車么喝而過時,攀牆,買他個十幾隻,然後一口氣吃完!

也就是這樣把體重吃出來了,也把那個不雅的外號 「衛生球」吃出來了。

鐵杵磨成繡花針

在學校�堛漸肮‘i不是好挨的,每天清晨五點,徒步上學,到了學校便開始 「喊嗓子」半小時,早晨 「毯子功」,下午「腿功」,練功時稍有疏忽,鞭子就落下來了,郭小莊是老師眼中的 「棒槌」(天賦笨拙),自然要吃鞭子了,郭小莊回憶說:「當時腿上全是挨打的痕跡,甚至連穿裙子都不敢穿。」

第二年分科學唱,不顧老師反對,選擇了花旦,從此更是吃足了苦頭──每天兩腳綁上磚頭,站在磚上 「耗蹻」從十分鐘開始,逐漸加長到一個小時,動都不能動一下。

按著是 「跑蹻」一口氣繞著籃球場跑二十圈,直跑到口乾舌苦,郭小莊形容:整條氣管像是一列將要著火燃燒的火車,七年後畢業,加入大鵬劇隊,已經十五歲了,而第一次正式登台作主角是在十八歲那年,記得當晚唱的是 「馬上緣」。

蛻變與革新

背戲唱戲,慢慢的覺得整個人都空了,有一個想重回學校唸書的強烈欲望,後來,就跑到淡江大學去旁聽,聽俞大綱教授講詞曲,當時覺得能坐在教室實在是莫大的幸福,雖然台上講的不全懂,但她好快樂,猛點頭。直到有一天,俞教授叫她起來回答一個問題,才揭穿了她的底牌。

雖然根基不好,但郭小莊不斷的問,拚命的學,也許是受到她這股傻勁的感動,兩個多月後,俞教授雖然生病不能到校上課,卻仍讓她到家�堣W課,一星期兩次,有時就帶太太和郭小莊到野外踏青,一面走一面講詞曲,有時三個人一起看戲去,一些好的藝術表演也不錯過,俞教授還規定郭小莊看完表演要寫報告,這個習慣後來一直持續到今天。俞教授不但是個喜歡研究詞曲的學者,他也酷愛中國古典戲劇,他帶領郭小莊跨出了傳統的國劇大門。

俞教授要她去體會、揣摩戲中人的心情,把一些舊的故事用新鮮的手法、表情呈現出來,他認為國劇之所以式微,無法打動年經人的心,乃是因為太僵化了,這是死的戲劇,凡是沒有生命的表演當然引不起觀眾的共鳴,這些觀念影響郭小莊頗深,她後來演 「韓夫人」,為了把其中的「闖關」演得淋漓盡致,前前後後去爬過幾回山,她說,在平面的舞台上若掌握不住走山路時,那種顫巍巍的感覺,武戲指導就沒有辦法幫你排了。

國畫大師張大千,這位對郭小莊愛護備至的長者也曾反問過她:「抗戰時,大家在防空洞�堨揪o燈,現在大家都知道用電燈,可是為什麼平劇舞台還捨棄進步的燈光、舞台設計,仍舊是四十年前的老樣子?」

這些觀念都是後來 「雅音小集」創作的原動力,「雅音小集」在民國六十八年成立,第一齣戲是 「白蛇與許仙。」,雅音除了表演技巧的琢磨改進以外,在唱腔部份也有不少新創,大多是出自於朱少龍老師的手改編,另外,國劇常為人詬病的 「伴奏鑼鼓太吵」、「伴奏局面太簡陋」等,都在「白蛇與許仙」中改變了。

開打的場面是以國樂伴奏,而伴奏的工作,有朱少龍的文場領銜 (操琴),侯佑宗的武場領銜 (司鼓),以及王正平所領導的中廣國樂團,伴奏人數加起來不下六、七十人。而且,把原先在台上的伴奏席都請下了台。

熔國劇與歌劇於一爐的梁祝

「嘆往日惜春把韶光輕賤,卻怎知閨閣外錦天繡地」,身著粉紅衣裳,雲鬢花鈿燦爛的郭小莊輕移蓮步出場,配合了團扇,俐落的一個 「臥魚」身段,看她一會兒撲蝶,一會兜失手嬌嗔,羅裙搖曳。把 「祝英台」演得細膩活脫,動人極了。

「梁山伯與祝英台」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一齣戲目,在孟瑤教授的重新編寫下。加上舞台的創新佈局。這一齣曾演過千百遍的民間戲劇有了新生命,從英台和山伯同窗共學,到英台接到母親生病的家書,一直到「長亭送別」一場,兩人離情依依,到後來,英台許親,山伯臥病,當正在上妝準備出嫁的英台聽到書僮來報山伯死訊時,英台頓失知覺,大慟無語!

最後一場是 「哭墳化蝶」,也是最戲劇化的一幕,小莊的水袖身段,唱出「終不能效于飛比翼枝連」,此時,國樂奏起風聲效果,乾冰從墳的四周飄散一股陰氣,剎時間,天旋地轉,墳門打開,英台投身塚中,樂聲轉為悠暢,此時一雙蝴蝶翩翩飛起。

擦乾眼淚再上路

行家說:「聽郭小莊的戲,如飲醇酒芳香四溢,歷久不散」。這份香氣的釀造除了時間的歷練外,環境人事的挫阻也是不可缺的酵母菌。從第一齣戲 「白蛇與許仙」演出後,這齣經過一年多排練的戲竟被說是模仿,郭小莊回憶起當時的心情,說當時報紙社會版正在大炒谷名倫跳樓的消息,真想一跳了事算了。但孟瑤教授鼓勵她說:「將來要作的事還很多,這算什麼!」聽了這些話,郭小莊擦乾眼淚,又繼續往前走。

第二年演出「感天動地竇娥冤」,結果,在推出的一個月前,因為施明德案,教育部認為是為施明德喊冤,因此下令停演,接到這個通知,郭小莊並沒有放棄,她一方面周旋於記者中,應付他們的不斷詢問,另力面要安撫已買到票的朋友們,再方面,她還要極力向官方爭取,幾番奔走。終於「感」劇得以上台,但此時的郭小莊卻已身心俱疲,儘管如此,演出當天,郭小莊還是抖擻著精神上台了,觀眾們看到的依舊是光鮮亮麗,令他們迷醉癡狂的郭小莊!

「雅音小集」七年多了,郭小莊的毅力和人緣在這七年的時間�堛簉S無遺,從她的奮鬥過程看來,她一直不斷在學習,二十四歲那年,獲得教育部保送文化大學戲劇系就讀,七十一年又接受亞洲基金會邀請,赴紐約茱麗亞學院研習西方劇場。

在美國的生活並不輕鬆,每天早上六點起床,馬上開始練功、拿鼎、下腰的功課,吃完早餐,上兩小時的課,練習英文。然後到學校去,下午下課回家看排戲,半夜回到家作功課、寫筆記,直到凌晨兩點,算起來平均一天只睡五個鐘頭,郭小莊的毅力是她創辦 「雅音小集」的一大動力,也是她在舞台、藝術上探索、創作的最有力之後盾。

以國劇的拓荒者自勉

七十二年是雅音小集邁上國際舞台的第一步,郭小莊率領了國劇界的第一流人才,在紐約的林肯中心,把當年風靡台北的 「白蛇與許仙」再次演活了。

今天,在台灣的年輕人看不看國劇呢?小莊說,每次演出時發現,台下有半數以上都是年輕人,這是最值得欣慰的事,就好像開墾鬆土,辛勤了老半天,終於看到幼苗探出頭來了。

「但是,就整個台灣人口來說,看國劇的年經人還是佔少部分,因此,在今年元月底,「雅音小集」舉辦了一次 「國劇大家唱」的活動,希望藉著活動能使國劇的形象更普遍化、生活化一點,另方面,也為前年成立的「郭小莊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作推廣的工作。

這項文化事業是專門出版國劇錄音帶,或相關書籍,目的還是祇有一個:推廣國劇。郭小莊有個心願,將來能創辦一所融合傳統與現代的戲劇學校,但這是一項很龐大的計畫,需要大筆經費,不是少數一兩個人所能完成的,目前仍等待有心人或財團支持參與。

郭小莊很瘦,卻很美,前陣子,執教於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的漢學博士倪豪士教授來到台北,在一次聚會上看到郭小莊,他驚訝的說:「我走過蘇杭,但沒看過一個女子能讓我和 「西施」這個意象產生任何聯想,看到小莊,才知道 「現代西施在台灣。」

郭小莊之美,除了一、二十年的戲劇薰陶,粉腮、紅唇、鵝蛋臉、一對靈活的秋波,步履經盈、吐語清脆之外,最主要的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一股氣質,這是經過環境不斷錘打、歷練而成的,而這股氣質才是她的不凡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