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音心事誰人知
【自立晚報/郭小莊】
1988-08-22

作為一個國劇藝術工作者,從學習基本功那一刻起,就註定了要「辛苦」的學習和成長。但是對成立即將十年的「雅音小集」而言,它的艱辛歷程,卻不是僅僅「辛苦」兩個字所能涵蓋。

白蛇與許仙
被指抄襲匪劇

民國六十八年春,在張大千伯伯等長輩鼓勵下,我成立了「雅音小集」,首演「白蛇與許仙」,重新整理過的劇本,適切加入的燈光、佈景,盛大演出後,引起社會各界熱烈的迴響。但始料不及的其中卻有「抄襲匪劇」之說,讓我們不敢苟同。因為這次演出的劇本除了「遊湖」一段是俞老師生前改編的,其餘都是委請文化大學楊向時教授,以及朱少龍老師、梁秀娟老師,耗費無數心血而成,怎可如此污衊我們付出的心血?彷彿當頭一盆冷水澆下,大家都氣憤填膺,之後抄襲匪劇之說,在毫無證據的情形下,不了了之,但是我卻了解到,今後將是一條漫長的路。

竇娥冤
竟與美麗島事件扯上關係

第一年演出後,我隨即預定了次年的場地,并請孟瑤教授依據關漢卿原著「感天動地竇娥冤」編寫劇本,說到這,我十分感激教育部在六十五年時保送我進入文化大學戲劇系就讀,使我有機會接觸到關漢卿這個劇本,這個劇本不但在中國古典文學上佔有很重要的地位,更是教育部頒定的必讀教材。而我也到這時才知道國劇以往演出的「六月雪」跟原著結局是不同的,為了忠實原著完整的風貌,所以決定依照原著改編。然而場地訂了,劇本送審了,准演證也領到,而開始預售入場券,所有的演員更是大過年的也日以繼夜不休息的積極排練,萬事俱備,就等上場演出之際,突然像開玩笑似的接到教育局通知,要撤銷准演證,不准演出。接到這個消息,真讓人驚愕的說不出話來,第一個反應是為什麼?幾經探聽之下,原來那時「美麗島事件」才發生不久,有人說我們劇名中有個「冤」字,是為那些人在喊冤,這無稽之說,真是從何說起,我們幾乎在一年前就已著手進行劇本的編寫,那時何來什麼美麗島,聽都沒聽過,據理力爭,四處陳情,甚至面見當時的教育部長,後來教育部似乎也頗能體察我們的陳情,准予演出,但是卻需要修改劇情和老戲「六月雪」一樣的結局。無可奈何之下,一則怕辜負了早已購票熱烈期盼的觀眾,再則此時不演,豈不正如了那些人的心願,因為他們自始至終的目的就是希望我們演不成。在孟瑤教授連夜修改劇本,大家緊急排練,同心協力的結果,終於如期上演。

演出前,上了�菕B換了戲服,等待開鑼之際,這時某位官員卻在一堆人簇擁下來到面前,遞給我一張字條,要我在開演前唸給觀眾聽,我按捺住極為激動的情緒,平靜的告訴他,依照國劇界的規矩,演員上了�菕A換了戲服,就是劇中人,是不能也不准再和觀眾說話。說完我就逕自走向上場門,準備演出,過了一會兒,才看到這位官員氣呼呼的拂袖而去。

戲上演了,我極力拋開一切的不快,賣力的演出,觀眾們也專注地欣賞著。然而後台卻一直有一位既不是演員,也不是工作人員身份不明的人,駐守在舞台入口處,中場休息時,後台工作人員忍不住請他表明身份時,他坦言他是保安處人員,聽說有人要對我不利,奉命前來保護,而且台下觀眾席遇有一百多位他同事也在執行同樣的任務。戲繼續演出著,當演到「法場」那一折時,隨著劇中竇娥一聲喊「冤啊!」我真想脫掉身上的刑枷,轉身告訴觀眾我不演了,但是卻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了這個念頭,因為這樣做不但對不起觀眾,更對不起那些熱情的工作夥伴,更違背了自己對國劇熱愛的理念。忍是忍住了,但是突然間自己彷彿已化身為劇中的竇娥,隨著劇中的唱詞,把自己多日來的冤屈,字字血淚般的唱出,戲在觀眾們熱烈的掌聲中落幕了,謝幕後,我再也忍不住的飛奔至後台,任誰也勸不住,而一些知道箇中內情的演出工作人員,勸著勸著自己也紅了雙眼,流下熱淚。哭了一會,我突然一驚,心想再這樣哭下去,紅腫著雙眼,如何繼續後面幾天的演出呢?那豈不又如了那幫人的心願嗎?這時不待旁人相勸,自己擦乾了眼淚,拎著化�蛗c,堅毅的告訴其他演員們明天繼續演出。這是我第一次在舞台上痛哭,但也將是最後一次,因為我告訴自己今後不論有多大的困難,我都將勇敢的面對它,不再哭泣。

多年前的往事,如今回想起來,卻彷彿昨日一般清晰、歷歷在目,我在想今天不說出來,可能當日台下的觀眾永遠不知道有這齣精彩的「戲中戲」吧!

梁山伯與祝英台
嘗試融合國樂

雅音成立第三年推出「梁山伯與祝英台」這個膾炙人口的民間故事,除了原有的特色外,最大的特點是請到了中廣國樂團助陣,首先嘗試將國劇融入國劇文武場中,這齣戲演出後,我接受了亞洲文化基金會的贊助,到美國茱莉亞音樂學院進修了一年,研習音樂和戲劇理論以及劇場實務。

韓夫人
幸賴洪建全基金支持

赴美時行囊中帶的「韓夫人」的劇本,經過一年的修訂和醞釀,回國後立即展開籌備這齣構想中將有數百人參加演出的大製作時,卻有為這齣戲的龐大置裝費而傷腦筋,就在這時洪建全基金會,慨然相贈了新台幣一百一十五萬元給雅音小集,一舉解決了問題,使得「韓夫人」一劇順利的如期推出。這份感情至今我感念不已。

赴義演出
卻有團員嫌錢少

繼「韓夫人」之後,「劉蘭芝與焦仲卿」、「再生緣」、「孔雀膽」的次第演出,每次都受到觀眾熱烈的欣賞,甚至還不得不首開先例發售站票,雅音小集的演出是被肯定了,但是這時又有人批評我個人色彩太濃,其實批評者不知,雅音從開始到現在可以說只有我和朱少龍老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全天候為它付出心血,其他的團員本身都有自己的工作,你如何要求和奢望他們能像我們這般全心全力的付出呢?更何況在雅音沒有主配角之分,即使是龍套在台上也必須提起全付精神來演出。

多年不斷有人問起我同樣的問題,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我總是堅定的回答,我生於斯、長於斯,受教於斯,我的一切都是我熱愛的國家所賜與的,自然當我有一絲絲的能力時,我都要毫無保留的奉獻給國家,在國劇園地中無私無悔的奉獻,也就是我的回饋。

今年六月在義大利貝沙洛舉行的電影展,主辦單位在半年中數度來台,在參考了新聞局提供的各項資料後,邀請雅音前往參加演出,由於主辦單位經費有限,只能負責食宿,此時又蒙文建會出面,補助了機票等經費,並且每人還發了新台幣壹萬元的零用金,充份表達了關愛之意,但是回國後,卻有團員當面告訴我,錢太少了,我心中實在難過,不錯這錢是不多,我為了參加開幕酒會,訂作了一件旗袍就花了一萬六千元,但是我還是十分感激有這個機會報效國家,今天任何一個國民都享受到國家進步、繁榮所帶來安定富足的生活,一朝能回饋國家,又何必以金錢來計較呢?

緊接著「雅音小集」又應香港市政局邀請,參加十月舉行的「第十二屆亞洲藝術節」的演出,這是香港政府近四十年來,首度邀請復興基地正式國劇團前往演出,而且聽說彼岸也在同時派出一個劇團赴港演出,擺明的要一較兩岸四十年來在不同制度下所發展的國劇實力。在這麼深具意義的演出活動積極進行的同時,「借將」的問題,又再重演,而且是一開始就表明態度,堅決不借,後雖經教育部社教司司長親自協調,答應在顧全大局的情形下,勉強同意,但今後若再借人,一定要依照他們的「五大條件」才可。我非常感謝司長這次辛苦的居中協調,但是我更衷心的希望司長能明示今後是否一定要依據這些條件才能在隸屬教育部管轄的國立復興劇校,借將演出國劇?發揚國劇?

我目前只是一個民間團體的負責人,多年來發揚國劇的成績,有目共睹,但是我並沒有支領國家任何薪水,而每當國家徵召我時,我總是義無反顧,一馬當先,只因我是國家的一份子,我熱愛我的國家。而屬於國家的國立復興劇校,從校長起以迄每一個人領的都是國家薪水,站在同是發揚國劇的立場上,為什麼不能或不願支援民間劇團呢?政府的預算是來自國民的繳稅,並且一向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更處處強調便民,這樣的作法是否背道而行,有違政府的德意呢?更何況支援雅音小集並不是支持我個人,而是支援整個國劇未來的發展。

借人問題
盼主司明確指示

曾多次幫雅音設計舞台的聶光炎曾說過,從沒看過像我對國劇藝術這般執著和充滿勇氣的工作者,簡直是「拚命三娘」,這是聶老師過譽了,因為假如今後借人的問題無法訂出一個明確可行的辦法,再執著再有勇氣,所有的民間劇團往後的路都將比今天更難行千萬倍,希望有關單位能拿出魄力與責任,給予明確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