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父親
【中華日報/郭小莊】
1990-08-08

爸爸說,要讓人人都知道你是平劇演員郭小莊,而不是明星郭小莊。

二十歲那年,我第一次拍電影《秋瑾》的時候,第一公司的老闆黃卓漢準備力捧我,要和我簽約。爸爸堅決反對。她說:「你是學平劇的,參加電影演出是客串性質,要利用演平劇的餘暇,配合戲劇演出纔可以去演。如果和人簽約,就受人限制,不能全心鑽研平劇,這是很可惜的。」

是我最大的支柱
爸爸又說:「我只希望能為你花多少錢,而沒想到你要為家�媮�多少錢。」那時候,我並不能十分了解爸爸說這些話的用心,只覺得他好「奇怪」,居然不喜歡女兒賺太多錢。不過,因為從來就家教「嚴厲」,也就很自然的聽他的話,只拍個部頭的電影、電視而不曾和人簽約。

十年前,我獨力創辦「雅音」,在國劇創新、推廣的路途上,勉力前進。自己開始對國劇產生一份責任感和使命感。越是深入和全力而為,越感到父親眼光的遠大和志願的宏大。回想三十年前,在我八歲那年他送我進入大鵬劇校,我有今天除了老師的教誨之外,可說他一直是我最大的支柱。

當年進入大鵬劇校,只是由於爸爸喜歡平劇,起初他也未曾對我有多大寄望。而我小小年紀就離開家庭,去過團體生活,總有很多情緒上的困擾和委屈,爸爸總會不定期的出現在學校中,看我練功,看我讀書,聽我訴說心�堛漫e屈,安慰我、鼓勵我,使我不再有孤獨無助的感覺。每次他走的時候還殷殷叮嚀:「要好好練功喔!」

就因為爸爸這份關愛,我不懂得為什麼要學平劇,只知道為了不讓爸爸失望,我要用功練功、唸書。

爸爸有雙巧手
可惜的是,那時候我們的年紀實在太小了,有時候難免會有調皮搗蛋的時候。學校怕小朋友之間因為打打鬧鬧而出事,所以規定除了練功時間外,所有刀槍道具都要鎖起來。爸爸為了讓我多練一點功,就自己動手做了一些刀槍讓我練。

也就從那時候開始,到後來成立「雅音」,所有我在台上用的一些比較細緻的道具,很多都是出自他的手中。爸爸的手雖然厚實卻非常靈巧。他不只會雕刻刀槍,任何別人做不到的事他都能辦到。記得我演《紅綾恨》要一根扁擔挑物。但是一般的扁擔都又大又重,不但不美觀,也不是我所能負擔。爸爸為我「編」了一根扁擔

是爸爸,他為我跑遍大街小巷,硬是找到一家做蒸籠用的細竹為我「編」了一根扁擔,又輕巧又美觀,是他的巧思充實了我舞台上表演的空間。不只如此,甚至家�堶惚雃h用品壞了,連店家都認為不能修補的東西,爸爸都有辦法一一修復。

立了獨特的家規
十八歲那年,我從大鵬劇校畢業了,這表示我學業告一段落,如果想繼續學平劇,一切都要靠自己。也就在那年,我搬回了離開十年的家。

重新「回家」,爸爸對姊姊和弟、妹的要求是:「以後你們所有朋友的交往都在外面,不要帶回家�堥荂C」他說:「姊姊是個從事藝術的人,藝術工作者要有一個寧靜、祥和的環境培養他心靈上的純正,並專注於氣質的培養,我們要在家�堳O有這樣一種氣氛。」一方面也是因為當時名琴師朱少龍朱老師答應為我來吊嗓子,可是他的時間無法把握,所以朱老師說他只要有空就來。爸爸怕他來時,萬一弟妹同學在家會擾亂我吊嗓子的情緒。

爸爸這樣全心為我,而姊姊和弟妹們也都因為是理所當然,從無怨言,這正是爸爸身教的成功。他是用一種講理的方式,事先和兒女溝通。

有時,我覺得爸爸真是很奇妙的人,他的個性開朗,幽默風趣又愛說話。可是,朋友並不多,因為他認為交朋友要有原則,就像他從來不抽煙不喝酒一樣。爸爸的朋友也都和他一樣是「規規矩矩」的。在這樣觀念下,他對我們子女的要求有時又是很嚴格很「呆板」的。

藝術家更要守規矩
就像那年我回家,他除了對弟妹有要求外,對我也是約法三章。首先就是,十點以前一定要回家。我不服氣的說:「為什麼一定要十點前回家,如果我看九點的電影怎麼趕得回來?」

「你為什麼要看九點電影,可以看七點那場嘛!」爸爸一點也不通融。

剛從宿舍的「束縛」解脫,我在家中覺得好自在,有時一坐下來,雙腳往桌上一擱,爸爸立刻阻止說:「坐要有坐相。」常常為了趕練功而蓬頭垢面,不修邊幅,爸爸要我在鏡子上照照自己還像個人嗎?

爸爸說:「你不要以為藝術家就可以率性而為。一個人的氣度是由內而外,一個藝術工作者應該培養自己高華的氣度。因為你在舞台上可能是王妃,可能是公主,而氣質是由內而外的,如果你自己不在日常生活中培養這種氣質,再好的『演技』都是無用的。」

民國六十年我從事電影、電視演出以來,可說日益竄紅,也曾數度以「明星」身份代表國家參加亞洲影展。可是父親在那時起卻已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他希望我能繼續唸書。

要讀書不要教書
起初他和俞大綱俞老師商量。俞老師搖著頭說:「到文大唸書一定要參加聯考,小莊已荒廢了好多年,底子又不夠紮實,太難了。如果到文大教書,可以用技術教師的名義,這就容易了。」

爸爸卻堅持,要唸書不要教書。他一點也不氣餒,反而轉向教育部申請,他想到的是,體育優秀人員有保送大學的制度,為什麼平劇演員不能比照訂一個制度。他一方面一再向教育部申請,一年、一年又一年、一方面他要妹妹唸文化大學,希望將來姊妹可以一起唸書。可惜,妹妹都畢業了,我還沒入學。一直到民國六十五年事情纔總算有了轉機。

進入文大,是我一生事業的轉捩點,也證明爸爸的遠見是正確的,唯有進入大學才能使我的視野更開闊、胸襟更寬大。過去,我一直在平劇界這個小圈圈中打轉,進入大學,使我和年輕人有了接觸,也從自己封閉的世界走出來。

我開始詢問也思索年輕人為什麼不愛看戲?有沒有辦法使他們重拾對平劇的喜好?「雅音小集」就是在這樣的刺激下成立的。

他才是「雅音」的台柱
「雅音」成立到今天,儘管毀譽參半,但十年來我始終能吸引年輕朋友看戲的熱情,卻是不爭的事實。在香港演出時,俞振飛俞老前輩看了我的演出後對爸爸說:「這孩子用功了。」爸爸聽了好高興。

民國六十八年歷史學家許倬雲短期回國,回美後寫文章說,這次回國最高興的兩件事,一是看了「雅音」的演出,一是參觀工業園區。他把「雅音」和工業園區並列,令爸爸覺得好光榮。

爸爸常常喜歡半開玩笑地在我們子女間「吹噓」:「因為我心好,民國卅八年從大陸接你媽來台灣,生下小莊,所以她今天才會出名。」屬於傳統女性的媽媽就笑「罵」他:「要別人讚美,那有自己說自己好的。」

其實,我想說的是,我有今天,除老師的教誨外,完全是爸爸身教、言教造成。如果「雅音」在中國國劇史上有小小的一點貢獻的話,也是爸爸塑造的功勞。

回想這三十年來,爸爸從收集、保存我第一次演出的戲票、戲評、劇照,到「雅音」所有讚美、批評的文章,他可說沒有遺漏的全數收集。當年,他是利用在學校服務等別人下班後,他看完全部報紙一一剪貼。而現在,他知道我沒有時間看這麼多書報,也總是剪下來放在我桌上,讓我一回家就可看到。

那年,「雅音」到美國演出,半夜旅館起火,爸爸本已下樓,突然想起我所有剪報資料仍在臥室,又飛奔上樓,在他心目中我的一切比他的生命還重要。

和國劇的因緣是由於父親,小時候是他鼓勵我。這些年,他看我全力投入「雅音」,可是仍有反對的聲浪,有時也很氣餒;有時又很「傳統」的心疼女兒年近四十,猶獨自一人為國劇而奮鬥,他也會洩氣的說我投入得太過頭了。反而是我反過來說服他,鼓勵他。

剛開始,父親還不能很能接受我已「長大」的事實,可是他一下子觀念又變過來了,他會說:「孩子,爸是跟不上時代要再教育了。」果然,他努力看書,接受新知。現在,他可以坦然的和我討論很多事。很多問題我們可以經討論、溝通而解決。父女間有了比朋友、親情還親密的一種關係。

他永遠年輕為他人而活
爸爸今年七十了,可是他還總是為我們子女忙進忙出,甚至還會在馬路上騎腳踏車要「證明」他仍是老當益壯。但是,年近四十的我,到現在也開始懂得珍惜親人相處的可貴。

回想我這一生曾兩度面臨最親愛的師長,一是俞大綱俞老師,一是張大千伯伯,遠離人世的痛苦。而現在面對爸爸年滿七十仍健步如飛,就有一種份外珍惜的感情。原本在他七十歲那天,我要為他大宴賓客,他卻堅持不肯。他就是這樣一生只為別人設想,不要麻煩別人,更從不為自己。

當我年小時,是爸爸照顧我,而現在他年紀大了卻從不願麻煩我們。最近媽媽因為眼疾而數度入院,爸爸為了不要耽誤我們的工作,總是自己陪媽媽上醫院、看病,甚至不要我開車相送。

看著他們二老互相扶持的身影,我又感動又難過。我要對他們說:「你們永遠是我最珍惜的親人,爸爸我不要你做強人,我只要你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