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誌不忘 俞老師
輪囷肝膽憑誰惜
生死交親及汝謀
--「寥音閣劇作」
【中國時報/姚一葦】
1978-04-28

我認識俞大綱先生,是在李曼瑰教授的一次宴會上。我們一見如故,也不顧其他的賓客,就暢談起來。

話題轉到寫舊詩,我說我對於當代人的作品,甚少注意,不過不久前偶然讀到一位先生的詩,覺到清新可喜,竟然記得幾句,他要我唸給他聽。我說:「漏網光陰針孔覓,危巢身世蝕痕添。」他不待我唸完就大笑不止。當時使我感到茫然不解,原來這正是他的作品,我方知道大綱先生不僅懂得戲劇,而且是一位詩人。這是我們訂交之始。

後來我們過從漸密,相知漸深,我發現他興趣極廣,凡屬有關我國傳統文化者,無所不窺,而且記憶力特強,無論是典章文物、詩文書畫、筆記雜說、風土人情、以及有關藝術的各部門,都能娓娓道來,如數家珍,我每逢有疑難之處,只要給他掛個電話,即使當時不能獲得答案,亦知往那�堨h找。同時他絕無半點保留,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恨不得把一切都掏給你。因此我要學生多多親近他,而且告訴他們:大綱先生談笑之中都是學問,有時一語道破,如指迷津,終身受用不盡。

最使我感動的還是他的為人。他在「怡太」的一間辦公室,賓客如雲。來的人之中以青年人為最多,有來請教學問的,有來求助的。他們都把大綱先生當作自己的親人長輩,甚至婚姻煩惱,戀愛糾紛,或生活上的一些瑣事,也都以向他一吐為快。而他亦來者不拒,總是笑嘻嘻的為他們解釋、勸導,從無疾言厲色,亦從無倦容。

大綱先生永遠是樂觀的,至少我從不曾見他煩惱過。我知道他有先天性的心臟病,我曾為他擔憂。每次我問起他的身體,他總說沒什麼。他把生死看得平淡,所以他勞累如故,抽煙亦如故。絲毫沒有禁忌。說起抽煙,我有四十年的煙齡,可是抽煙的量卻有所限制,而他則倍於我,因此我常常暗示他煙抽多了無益,他亦深有此感,只是談話一興奮,就忘記了。我最擔心的一次,是在他逝世前兩個月,我邀他在比較文學會作一次公開學術演講,題目是「中西劇場觀念之比較」,由他擔任中國部份之主講人;黃美序先生擔任西洋部份之主講人。頭天晚上我接到他的電話,他說忽然染患重感冒,而且發燒,我問他要不要消取明日的演講?他說「不必,明天早上你給我掛電話。」我提心吊膽,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十一點,才跟他掛電話。他說已不要緊了,於是我坐車到他家,邀他到會場。在他演講的一小時�堙A我如坐針氈。此次人到得特別多,真是盛況空前,我怕他太興奮,而他則若無其事,從容講完。這時我才舒了一口氣。

大綱先生能把健康、生死都看得破,想得開,那就更不用說其他的了。因此他從不訴說他自己,從不抱怨,他只聽別人說。這種境界正是我心嚮往之,而未曾達到的,每當我有什麼不痛快,不舒服的時候,看到了他便覺得釋然。他每次總是鼓勵我,叫我不要去計較,多做點事。每次我從他那兒回來,就像是打了一針強心劑。他年齡長我十多歲,他的健康條件不如我,他尚且放得開一切,我算什麼,所以這十多年來他給予我的恩惠太多了。

但是他亦有一樣看不開的,那就是文章。他每寫成一篇具有學術性的文章,總跟我掛電話,唸給我聽,有時唸上一小時,問我有無意見。這次他在比較文學會上的演講,他自先民的出土物與傳統哲學出發,來討論我國劇場的形成,有許多創發性意見,我曾要他發表,可是他一口拒絕,他說:「演講不要緊,寫成文章還早得很呢,這些材料那�堸驉C」不料這篇文章竟永無發表之日,我知道他有一份最珍貴的東西,那就是他上課時學生紀錄的筆記。他沒有寫講稿的習慣,把收集得來的材料,臨時講述。最後幾年用力最勤,所以每次講授多有不同。可惜在他的生前未能公之於世,因為他總覺得不夠完善。可見他對於學術的真誠看得多麼嚴重。現在我正約集跟隨他最久的幾位高弟,從事這一整理的工作,但願在一年之內能夠出版。

幸喜大綱先生為我們留下了幾部劇作。關於他的「新繡襦記」和「王魁負桂英」我都曾發表過專文,在此不贅。我所要說的:第一,他的劇本不是「書齋劇」,而是真正為舞台而寫的,是以演出的效果尤勝於閱讀。我記得去年九月間在國父紀念館演出的一次,創下了空前的賣座紀錄,連許多從來不看平劇的人也深受感動,可為明證。第二,他的劇本雖然完全採取平劇的傳統,但是去蕪存菁,尤其是場次的安排,精簡扼要,絕無廢筆,每一場次均落在轉折之處,我真希望學習國劇的同學將它作為範本來讀,用心體會它的編劇技巧。第三,他的劇本具有文學價值。我們知道一般平劇腳本大都文辭俚俗,為了押韻,不惜勉強湊合,而大綱先生詩文的素養極深,信筆寫來,都成佳構,絕無斧鑿痕跡;而且與劇中人之身份、境遇相吻合,入情入理。第四,他的劇本正是大綱先生人格的顯露。他一生謙沖和平,與人無尤,只幫助別人,愛別人,從未為個人謀,因此表現於作品中的亦是一片真誠,讀之如沐春風,有熙和之感,傳統所謂的「溫柔敦厚」四字,庶幾近之。

大綱先生生前曾數度囑我為他的作品寫序,我為怕佛頭著糞,一直遷延下來,而這篇序文他已無法得見了。忽然想起他的「輪囷肝膽憑誰惜,生死交親及汝謀」兩句詩,一時悲自中來,有許多想說的話竟然哽塞住了。

大綱先生逝世將屆滿週年,我們這些後死者紀念他的最好辦法,我想還是繼承他的遺志,拚出所有的心力,為我們的文化建設盡一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