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回國趣事
【中央日報/蔡孟堅】
1974-03-31

在去年十一月,我忽然發現波動性的血壓病狀,即飛往美西,一為探視就學兒女,一為尋醫治療,就便獲得家人照顧。因我寄寓小女家人,與張大千先生的卡麥爾寓所,車程不過一小時半,爰此,不僅常通電話,且時常往訪,多半留住一二日。今年初,大老遠自臺返美的前數日,接到他的公子葆羅自臺打來長途電話,告以抵達金山時日,並告帶有大批國產奇石。我接電話後,即通知我駐金山茅承祖領事,請他一同去機場迎接,因茅領事持有外交特准入機場證,便於照料大老大批行李的通關手續,屆時我與茅領事及大老許多朋友一同往迎。

優待「東方畢加索」

大千夫婦及公子葆羅與孫女等下機辦妥入境手續,進到海關檢查室,茅領事即告以大老一行,除隨身行李外,尚有大批台灣奇石,計三千餘磅。海關官員看到這位白鬚垂胸,道貌岸然的大老及其護照上張大千三字,就問:「這是東方畢加索嗎?我們對他十分信任,全部行李,都可不必檢查。」當時讓大老夫婦先出機場,由葆羅等清出所有行李,再攜出機場,這是金山海關的特例,否則,二十八件大行李,件件打開,不知要費多少時間。這是這位世界聞名的藝術家在美所獲得的優遇。

摸鬍子的故事

大千夫婦一出海關檢查室,即與我正面相逢,恰好旁邊有幾個空座位,大家就坐,我向大千說:「你紅光滿面,神色更好,這是你自臺灣帶來的高興表現。」他笑著回答說:「你說我紅光滿面,可能是我的鬍子發光的反射罷?我曾經去過花蓮,遍賞當地名家蒐藏奇石,重遊太魯閣和天祥風光,曾不期而遇到冬令營男女青年自強健行隊二百餘人,這些青年,發現我這個大鬍子,一直圍繞著我,我一高興,自己覺得也是青年。忽然有一位女青年,跑到我面說前:『張大師,我對你有個冒昧的要求,不知你會不會允許。』我說:『路上什麼都沒有,繪畫是不行。』這位女青年說:『我只想摸摸你的大鬍子。』我就很大方的表示:『請你就摸罷!』接著這兩百多個男女,一個一個都走到我面前,輪流的摸,總共被摸二百多次。」他說:「我在這個風塵旅行中,鬍子自然不會清潔,他們這樣大摸特摸,不僅為我鬍子『洗塵』,而且使我鬍子特別發光,到現在還是光亮,你祇發現我滿面紅光,沒有注意到我的鬍子發光呀!」他接著又說:「那時又有一青年,他帶有一枝粗頭的原子筆(Sing Pen),再拿出身上的日記簿,請我簽名,我當然就簽,接著每一位青年都忙著在口袋中找紙或取日記簿,一位一位輪流請我簽,一簽又是二百多次,手已寫痛了,最後有一位女青年她找不到紙,也來要求我為她簽名紀念,我對她說:『我不能為你簽在黑色茄克衣服上,現在青年男女,多半學美國風氣,不著內衣,叫我簽名在什麼地方呢?』這位女青年答稱:『不!我穿了內衣。』即打開她的茄克上部,翻到背後,請我簽名,在她『汗流浹背』的內衣背面,我祇好聽從去簽,那時使我小心萬分,既怕刺著她的肉體,又怕字跡不清,真令我比繪潑墨畫還難!與這群青年道別後,我登上禪光寺,晨鐘樓,極目一望那�堛澈C山翠谷,說不盡的詩情畫意,隨後又到許多家專售奇石商店,祇要我欣賞的,多半都願免費贈送,祇有中國人才有這種人情味。我住在花蓮亞士都飯店,不僅設備一如臺北旅館,且讓我自窗口中能看到全花蓮景色,招待的朋友,曾準備花蓮第一家好餐館招待我,我特別請求改吃有名的『小山東』油條、燒餅、豆漿。這是我離開大陸以後的一次最好的回憶。我曾看過老友林語堂先生所寫的臺灣『二十四個不亦快哉』,如果他像我遊花蓮所遇到這樣多的奇遇幸事,不知道他要增加多少個『不亦快哉』呢!」

方竹手杖不離手

他接著又說:「你曾告訴過我,蔣院長主持國計後,政績卓著,這次我到臺灣,確實看到更安定、更繁榮、更進步,所見到的朋友,無不詳加稱述。當我抵臺北的數日後,這位日理萬機的蔣院長,忽然親來旅館看我,一見到即向我道謝我曾贈祝 總統蔣公嵩壽的繪畫,足見不僅重禮貌,更見其有中國傳統的孝心。他知道我喜歡觀賞好風景,他介紹我去台中觀賞溪頭風景,溪頭有一間木屋,可以留住一二晚,祇要我隨時去,隨時為我安排。我即刻應允抽空前往欣賞一番。隔日蔣院長安排招待,僅備妥車輛及帶路人員,並不指定要員陪同,使我自由自在的遊玩,我偕同友人及學生共三人到達溪頭,住進蔣院長住過的木屋,一覽四圍風景,美不勝收,尤其旁邊那一片竹林,在臺灣實在難得。我發現竹林中有幾棵世間稀有的方竹,令我一再觀賞,那位親切的招待員,知道我十分喜愛,臨行竟拔一根方竹贈我作手杖,我真感謝他的割愛,尤其感謝蔣院長的安排,我得到現在手持這枝手杖,從此寸步不離,將是我終身伴侶。」談至此時,他的二十八件行李箱,已裝上大卡車,我們也就彼此暫時道別,各自回家,他並約我隔日到他家住數晚,好好擺述回國樂事。

吃「元寶」的古禮

大千回到他的環畢庵數日,旅途疲乏休息過來後,即電話約我去他家住二晚,談到他夫婦等返回臺北的次日,即蒙蔣夫人招待他一家人在午後吃茶點。在秦孝儀先生陪同下,進入官邸一間幽靜的大客廳,他向這位第一夫人握手致敬並拜年,夫人雍容談笑,大家就座後,一看每個茶几上都擺有豐富的美點與「元寶」茶,大千說他當時就想起中國的傳統古風;夫人還賜給他的小孫女綿綿「押歲錢」,這種週到關切的情誼,不僅使大千一家感謝,更令他嗜愛中國文化的小孫女,上到中國古禮的一課。大千除了請夫人向 總統轉致崇敬之意外,復觀賞四面牆上掛著夫人自繪的大幅山水畫。大千盛讚夫人的畫工、氣魄與筆力,實屬傑出,令他這個從事繪藝者,無限欽佩,那次歡談有數十分鐘,辭別歸來,大千一家人自然感到十分榮幸與快慰。

看國劇真過癮

臺灣每年春節,都演出若干場勞軍國劇,三軍各總部國劇團名角團員,到時均各顯身手,大千適逢其會,就在春節期間返臺,賴參謀總長及三軍首長均知道他是「國劇迷」,自然就便招待他一家人欣賞,安排給他們最好座位,並且每場必被邀請,並事先告知他每次演出戲碼,甚至客氣到請他點數,並指定名角。他喜歡聽俞大綱教授根據川劇「探情」改編的「王魁負桂英」,賴總長為著他要限期離臺,竟安排提早數日演出。他對劇中郭小莊所扮演的「女鬼」,十分感興趣。聯勤總部為大千安排,由該總部明駝劇團演出「擊鼓罵曹」和「三堂會審」,竟請出多年不登台的徐露主演,使得大千大嘆「觀止」。他認為繼徐露後起的郭小莊、嚴蘭靜……諸演員,演出均具特色,這幾位名角出國表演時,在金山與大千相識,當大千抵臺與離臺,多數在機場迎送,有的還去旅館看他夫婦,有的常在宴會遇見。某日某名演員曾演過某場戲的主角,也被邀在宴會上同席,這位名角帶著笑容向大千說:「我在台上演戲時,兩眼總是看著你這位大師,不知你的眼睛是否看我,因你戴上眼鏡,我不能分辨出來。」大千對我敘述說,他總是閉著眼睛聽戲,但那時祇好假說當然我眼睛總是注意她,以免她感覺失望。大千問她說:「你眼睛注意到我,可以唱出這樣好的戲?」她很妙的回答:「大師!你可以『隨筆千金』我也是『熟中生巧』『信口開河』呀!」大千又說:「你們藝員『有聲有色』,『動手又動嘴』,而我這個繪畫人祇是『有色無聲』,『動手不動嘴』。」大千最後笑著說:「她們這些女孩子嘴巴真會說,我差一點輸給她們。」在座客人,均舉杯稱讚這場對話。

提倡復興文化的部長

大千談到蔣彥士部長,原以為他是留美博士,一定偏重科學發展,這次不斷見面,才知他是一位提倡復興中國文化的部長。他不僅在故宮博物院歷史紀念館主持開會歡迎我,即一般招待我的會場,他無不興高彩烈的出席歡敘。他不僅會說話,而且記憶力好,把我近年來隨便吟出的愛國反共打油詩,隨口可以唸出來,使我佩服不置,他真有部長風度,從未表示他如何欣賞國畫或示意贈畫之事,但介紹一位欣賞大千畫藝的朋友,出重價向他訂一幅大畫,他曾向蔣部長表示,願盡義務,蔣部長說:「贈畫即不敢接受。」足見他愛護畫家的真情。

張岳公的養身祕訣

大千與張岳公是同鄉同宗,都是在成都長大,雖彼此年齡大小有差,實算總角之交。他二人感情之深,幾乎超過手足關係,他這次回臺乘中華航空非常舒適,且招待好,惟因飛機誤點,延至清晨二時始抵臺北,張岳公、馬壽華、張維翰、楊森諸老,竟深夜在機場等候幾小時,他見到他們真好不過意。他在留臺期間,每日必與岳公見面一二次,應酬席上,很少沒有岳公同席。晚間看戲節目,岳公因為要照顧在病中的夫人,事先說明晚間不能奉陪。岳公最知道他願吃的菜,而且喜愛的口味,所以最使他吃得得意的好菜,都在岳公府上集會的。在四川同鄉集會及其他集會各場合,岳公總是提醒他節省精力,少說話;陪同他去街上尋找奇木怪石時,岳公總是勸他少買少花錢。有一次同去觀賞手工藝中心,他看中一塊精彩多姿不大不小的石頭,他想立刻買回,岳公立刻說:「這是他訂製贈外國朋友的。」阻止大千去買,殊不知等他回到旅館,岳公已和朋友合買這塊名石送到他的房間了。大千說:岳公無時不注意他的健康,並一再教他養身之道,寫了幾句話贈他:「早飯吃早,中飯吃飽,晚飽吃少,不吃更好。」養生之道是:「日行五千步,夜眠七小時,飲食不逾量,作息要均衡。」養心之道是:「心中常喜樂,口頭無怨聲,愛人如愛己,救國盡忠誠。」大千現在把岳公教他這幾句養身名言,懸掛在環蓽庵的客廳�堙A藉以提醒按日遵循。他說:「岳公最知道我愛花錢,左手沒有收到錢,右手即已花出去了,所以總是勸我節省浪費。」他雖感謝岳公的愛護好意,事實上,對好花錢一事,幾為他數十年的習慣,現雖已老,自己祇好作『孺子不可教』之嘆!

晚年鍾愛,名花有主

大千返美十日後,我第二次再到他家聊天,我告訴他說:「臺灣許多朋友來信說,看大老這次返臺的健康精神之好,好像不到六十歲,足見臺灣友人看他這位國寶的健康好,人人都高興。」他細聲向我說:「你這話可不要讓我太太聽到,不然,她要懷疑有人鼓勵我在某方面又起野心。」我說:「你的野心如何?我無法妄猜,但看你的精力,是此以往更好,你們四川出了一位精力過人楊森先生,實在難得。」接著我引用易經兩句話說:「枯楊生梯,老夫得其少妻,足見古時的人,也有其事。」他趕快糾正我愛說:「楊森並非『枯楊』,你不相信四川就沒有第二個楊森嗎?我到處覓花覓石,觀奇好異,都是我的野心。」我當時引一句歐洲某政治家的名言答復他:「野心是最高貴的心理。」借作結束,但那時猜不透他所說野心所在,接著他要我一同出到庭院的百梅園散步,兩人一面走,一面又談。他說:「方才吹了很多牛,現在要輕鬆一下,事實上我已年到七十六,無意再作年輕時那些荒唐之想,」指著園中的梅花說:「這是我老年所真愛,它們總算是『名花有主了』。」

幾次失去審美的機會

大千說:「臺灣的進步,每日在三家電視畫面都可看到,承這三家電視公司的好意,分別安排請我親往三家電視銀光燈下作畫面訪問。先到華視,次去中視,最後到臺視,首先參觀各家公司的建築、設備、技術,似不亞於外國電視台。去臺視訪問之前,有人告訴我,臺視節目主持人是臺灣最有名的白嘉莉小姐、不僅漂亮,同時口才好,原想好好看看她,殊不知一到大銀光燈下,加上那時我係戴上繪畫用的眼鏡,祇能向下看得清楚,白小姐雖與我對談,心中祇想到如何應付她的問話,就無心去正面看她。後來又在一次招待會上,主人安排我坐中間,我太太坐在我的左邊,白小姐坐在我的右邊,一因不斷有人跟我交談,二因太太坐在左邊,也不便故意反過臉來故意看白小姐,已算錯過兩次機會。但我要離臺的先一日,忽然接到白小姐的電話,說要在下午二三時之間,到華國飯店拜會我夫婦,我自然表示歡迎。在中午出席友人宴會後,李祖萊先生等邀我去洗澡,享受大陸時期的澡堂趣味,一到澡堂,竟遇到二十年前熟識的茶房,浴畢愉快的自動入睡,竟忘記白小姐下午來訪的約會了。待我五時前回到旅館,聽我太大說、白小姐等了兩小時才走,不僅失約,更遺憾失去審美的機會,非常掃興。」

有意贈畫「偷畫人」

本年元旦,大千好友為他在香港安排一次畫展,幾十幅畫,四天之內,全部售盡,聞收入總值,合計港幣一百二十萬元。當我向大千致賀時,他很客氣的說:「是一些嗜愛藝術人士的捧場,我應該深深感謝。但在展覽會中,竟有一位青年,偷了我一幅,當時被照顧畫展的人發現,即叫警察拘捕,將畫取回,那時我還未去臺灣,香港打長途電話告我此事,我當時自電話中請他們不要追究這位青年,他既喜愛我的畫,將來我可以繪一幅贈送他。」他的朋友聽到大千這樣好的風度,即將此意轉告香港警察當局,殊不知這警局辦案人竟不客氣的回答說:「此人犯了偷竊罪,照香港政府法律,必須罰監禁六個月,畫主的寬容意見,不能改變香港政府的法律。」香港警察這幾句官話,即刻傳到大千耳�堙A大千大為嘆氣的說:「案在香港警察手�堙A我這個平民藝人,實想以德報怨,可惜力不從心。」

打算在臺建別墅

大千說:「世界上沒有那處比得上臺灣最安定、最安全、更有人情味,我雖然要在西方國家的各處,不斷的開畫展,宣揚中國文化,但今後願常常抽空回臺灣,享受祖國溫情,打算在臺北建一所別墅。我找地點的條件很簡單(一)距臺北市區二十華里左右。(二)山青水秀之區最好有幾棵大樹。(三)旁邊有一天然小池塘。如有朋友發現具備這些條件的土地,我可隨時議價購買,隨時建造房屋,作為我老來最快樂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