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跑江湖賣藝的
【聯合報/張正芬】
1974-11-28

十一月七日,我們在俄亥俄州托里多城演出的時候,趙復芬在謝幕後,跑到後台來大叫:「我看到台下有人哭了。」

「那是個中國女人,胖胖的,四十歲左右的樣子。我看到她用手摀著臉在哭。」姜竹華在一旁補充地說。

每次演完一場戲,謝幕的那一瞬間,是我們全國的工作人員最滿足的時刻,一天的辛苦勞累,全都煙消雲散,觀眾全體起立,向我們喝采鼓掌,我們在台上向他們揮手致意,掌聲愈來愈熱烈,大幕落下又升起,落下又升起,欲罷不能。

這次謝幕,竟然有人哭了,這是第一遭。

我演了三十多年的戲,只有一次演了一齣悲劇「睢陽忠烈」把觀眾看哭了起來,我必須要說句老實話,這位太太的哭,絕不是因為我們演技逼真,劇情感動得她流眼淚的。

中華國劇團的戲演得好,固然也是事實,但那總是配合洋人胃口祇能在國外演的「集錦戲」,嚴格來講,毫無劇情可言,更不要說會感動得觀眾流淚了。

那位哭起來的華僑太太叫王月貞,她說她在那種環境下,就是禁不住地眼淚要流下來,忍也忍不住,就乾脆痛哭一場。

她說,是因為離開祖國太久了,看到了自己國家正統的戲劇,聞音睹物,引發了思鄉之情,她哭了。

還有僑胞告訴我,中國人遠適客鄉,多少總有點寄人籬下的感覺,老是覺得自己比別人矮半截,今天,看到代表國家的戲劇藝術,表演得這麼精彩,如此地受到外國人的尊重和讚譽,是中國人都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感情脆弱一點的人,會哭的。

我們演給外國人看的六齣戲,說好的稱它作「國劇精華」,愛好平劇的人會笑它是「大雜碎」,看了不夠味道,但就傳播我國的文化藝術而言,這種戲碼卻是面面俱到,對洋人最合適的表現方式。

一位在美國住了二十三年的老教授,到旅館來送行,他對我說:「你們來演一場戲,比國家派一位大使來演說,所收的宣傳效果,不知要大多少倍。」

我們在加拿大演出時,舞台台口插著巨幅的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和加拿大的國旗並列著,演出完畢後安大略省的省長,還派了代表到酒會�堥荂A祝賀我們演出成功。

在北卡羅林那州的杜克大學,兩位美國大學生,在後台門外等了二十分鐘,徐圓圓走了出去,兩個學生和她握手說:「你們演得精彩極了,我們特別來向你們致賀。」說完才轉身離去。

兩個毛躁的美國大孩子,耐心地等了大半天,就是為了說這一句話,徐圓圓說她一個月來的疲勞,全消失了。

每到一個城,當地的電視、報紙,全有我們的新聞。郭小莊的照片,登在報紙的第一版,比季辛吉的照片還要大。

園�堛煽X個女孩子們,英文雖然講得結結巴巴,但是做國民外交卻都是一流好手,她們把鑲著國旗的紀念章、鑰匙鍊,和國劇臉譜的卡片,分送給每一個接觸過的外國人,並親手替他們佩在胸前,洋人們都引為榮寵,大堆的人擠上門來要。

僑胞和留學生,是我們演出之外的一項負擔,但也是對我們的一種鼓勵,有人開了六個小時的車,趕來看戲的,也有人開了車,追著我們劇團跑的,散了戲又都留在劇院�堣ㄗ哄A要求和演員們見面聊天,我們必須讓演員們儘快卸妝洗臉,趕到前台來和他們一敘鄉情。

我在國內從沒有看到過,素不相識的中國人,這麼一見如故地親熱。

僑胞派代表獻花,是最普通的致意,禮品送得最多的是巧克力和蘋果,也有送香煙、送畫冊的,更還有人送燻雞的,我們除了感情上的負擔,還要抽出時間來,公平分配這些代表同胞心意的禮品。

在印第安那州演出時,波爾大學的一位張教授,因為他剛剛弄瓦之喜,送了我們一箱紅蛋。

從踏上美洲大陸起,我們幾乎每隔一天要跑一個城,從西北部的史波肯,跑到東部的紐澤西,又轉到自稱是「北蠻之區」的維蒙特,再掉回頭來南下到避寒勝地邁阿密,行行復行行,俄亥俄、密西根,離開美國又進入加拿大,再跑中西部和大湖區……。

上個禮拜在佛羅里達州,年輕的孩子們急著要買游泳衣,好下海戲水,這個禮拜我們到了印第安那州,正好碰上大雪紛飛,每個人都直嚷:「耳朵快凍掉了。」

有人說:「難得的好機會,你可以觀光美洲大陸一番。」但是,每隔一天就要坐十個小時的巴士,坐得人腰痠背痛,手腳都舒展不開。有時到了就要扮戲,演完戲又裝箱上路,途中常常找不到飯店進餐休息,很多人都犯了胃病。

可是,我們的戲愈演愈好,我們的精神愈走愈旺,因為我們不是跑江湖賣藝的,我們不是為了演戲而演戲的。

我們演出的目的,不是為了賺錢吃飯,是為了要讓外國人瞭解中國戲劇藝術的精美,要外國人知道今天推廣正統平劇的,是在中華民國的台灣。

但是,光賣「老」也不行,外國觀眾欣賞藝術的水準很高,他們的舞台設計新穎,多是自動化的機械操作,他們的辦事方法科學,工作認真而實在,因此,我們必須也要是一個有組織、講效率的團體,才能配合在這種環境中演出。

梨園界的舊作風再也行不通,國劇團演出的戲,再沒有人掛頭牌、唱大軸的了。被需要分配角色,按戲碼排出場次序,有誰看到過,馬維勝、孫元彬、周正榮、李環春同在開鑼戲�媔]龍套的?又有誰會想到姜竹華、趙復芬、郭小莊、嚴蘭靜會在一齣戲�媢Ⅱt出場僅僅兩分鐘的「仙女」的?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戲班子」,這是一個革新而又進步的藝術團體。

我身兼「女生管理員」的職務,但是這些女孩子,一個個聰明又懂事,上台會演戲,下台都是「文化大使」,會做國民外交,沒有一個需要我「照顧」的。

唯一教我不放心的是,美國都市沒有台灣那麼安寧,大家晚上都不敢外出,女孩子們都愛躲在房�堿搮q視,電視每晚又總有一部長片,她們一看就到凌晨兩三點鐘,我就擔心她們睡眠不足,影響演出。

我不「管」她們,但也沒有落得清閒,每場演出前後,總有女孩子叫我:「張阿姨,戲迷外找。」

碰到了在國內舊相識的戲迷,一聊起來,又沒得完的了。

僑胞們每次送我們上車時,聽得最多的兩句話是:「你們太辛苦了,你們要多保重。」我們雖然辛苦勞累,有了這兩句話,就會感到無限滿足。

六十二歲的侯佑宗老先生又問了:「明天咱們又上那個碼頭跑?」

[寄自美國印弟安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