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洋顧曲
【中央日報/札奇斯欽】
1974-12-20

十二月初旬,亞里桑納州的鳳凰城正是它的美麗季節,臘月�堛漱p陽春。在青蔥的棕櫚和高大的仙人掌之間,處處都是結滿了金黃色果實的橘子樹;而其他北部各州早已是白雪覆山野的銀色世界了。恰好這時,亞里桑納州立大學作主人,召開了一九七四年度的美國亞洲學會西部分會的年會。筆者也得到邀請,作一個小組的評論員;然而由臺北來的中華國劇團屆時在此演出,也是使我樂於接受邀請的一個因素。

住臺北的時候,戲是不常聽的,一則是時間不夠,二則是興趣不濃。偶一顧曲,也多半是陪伴內子參加晚會,作個短暫的欣賞而已。可是來美執教兩年有半,一聽說有戲上演,卻是非常的「心嚮往之」。

六日上午辦理報到手續,就想先買張票,可是有一位來自西雅圖華盛頓大學的美國教授說:「看中國戲的人不多,有的是票,何必忙呢?」我雖然同他走進了一個討論會,坐在那�媗奶H家讀論文,可是心�堮仵伢Q到今晚的演出會不會太冷場。中午休息時間,就趕著去買票,那知道六塊半的樓下票,早已賣光,只得買了一張五塊半的二樓廂坐,雖然坐位不好卻使我不再為會不會冷場而擔心了。

這一場學術性的會議,當然對西方人瞭解東方,和東西方文化交流,大有裨益。在兩個歷史文化背景截然不同的世界�堙C想建立相互間的真正認識,雖然是此會的宗旨;但要達到此一目的,似乎還要經過一段相當遙遠的路程。有關印度、東南亞和日本的幾場會,因為時間衝突無法參加外,其餘有關中國和內陸亞細亞的幾場討論會,卻是未敢偷閒,除「敬聆高論」之外,有時也插插嘴不客氣的:「予以指教」。當然在以方法論略勝一籌的西方學者中,產生了許多新分析、新解釋和新的認識;但對若干問題的理解有時也會因文字的困難,文化的不同,對所謂「字�埵瘨﹛v的韻味,難免有點面對「丈二和尚」之惑。譬如:有一篇論文談到道家思想對中國時文的影響,的確是一篇佳作。同時它的作者也舉了幾篇王維的詩,來作佐證,可謂恰到好處。但是討論來討論去,卻離題太遠,不再談及莊子思想,王維詩畫,而集中到柏拉圖,亞里士多得,唯物論,美國社會的唯物主義與象徵主義等等的問題之上,使我有「挾泰山以超北海」的感覺。他們真的一躍就輕輕的從古代中國跳到二十世紀太平洋彼岸的美國去了。這正好說明文化的束縛是不易解說的,東方有東方的綑索,西方有西方的桎梏。說來說去,一般學人也不能沒有孫行者之嘆,想跳出傳統文化如來的掌心,實在不是一件易事。有一位東方型的女士說:「西洋文字是長於表達的,東方文字是重於涵養的。所以用西洋文字思維的人,不易搞通用東方文字寫成的哲理。」她的意思雖很正確;但多數在場的人卻大不以為然,在「驚堂木」下,叫她「從實招來」。而她對於這一個問題卻是「欲辨己忘言」了。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不同的社會�堙A上演中國傳統的國劇,在我看來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會場中遇到在北大讀書當時的郅汝玉教授。他對國劇有興趣而知道的也多。我們在笑談中,想起平的一句俗語:「老蒙古看戲白搭工」。這次卻要看一看洋人看戲--當然不是聽戲--是不是因文化關係的疏遠,更「白搭」。

晚餐吃了一頓類似「炒碎」(chop suey)的中國飯。飯後時間尚早,就從所住的旅館,一個人緩步的走向相當遙遠的,將要上演國劇的那座禮堂。在冬夜寧靜的氣氛中,不禁使我想起,兒時隨先慈在故都連續聽戲的往事。記得除掉汪大頭(汪笑儂)、叫天(譚鑫培)的戲,因為太小沒有記憶外,其他生、旦、淨、末、丑老伶工,如:陳德霖、龔雲甫、楊小樓、尚如玉、王長林、蕭長華;梅、尚、程、荀四大名旦,筱翠花,九陣風等花旦,刀馬旦;郝壽臣、侯喜瑞(戰宛城)兩位活曹操;余叔岩、言菊朋、王鳳鄉、馬連良、麒麟童(周信芳)、譚富英等老少以及包括外江在內的各派鬚生;一直看到李萬春、葉盛章、葉盛蘭、俞振飛和李、毛、張、宋四小名旦。坤角中從碧雲霞、孟小冬、新艷秋、雪艷琴、李桂雲、容麗娟、章遏雲、金秀琴一直看到言慧珠、童芷苓。戲碼兒從以梅、楊為主角的霸王別姬,看到莫名其妙的紡棉花。戲園子從第一舞台、廣德樓、廣和樓(只限官客)、三慶園、慶樂園、城南游藝園、開明戲院,吉祥戲院看到哈爾飛、新新戲院。總之一年四季陪先慈消遣是聽戲,隨先嚴出去應酬是聽戲,辦壽稱慶是聽戲,家�堜狾釭滌菑糷]是戲。結婚之後,內子愛聽戲,岳家也都愛聽戲。因此,除掉天橋一隅戲棚子�堛瑰艇H外,沒有一處沒去聽的。聽來聽去不僅沒有入迷,反聽得我不耐煩,但求全家聽戲沒有我,也因這樣長期的「薰陶」,使我對戲的好壞,唱作的優劣,自然多少有點一知半解;可是我從來不和人談戲,戲雖然佔掉了我青年時代一大部分光陰,我還是不大喜歡聽戲。這次也許是離國日久,環境使然,由於「池魚思故淵」的情緒,太想聽戲。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真的關心到戲。

八點以前走到了這座亞里桑納州的名建築物,內外牆壁、地氈、座位一致都是淺橘紅色的,雅緻大方,數千席位,已經全滿。我的坐位雖然「居高臣下,俯覽全局」,只是離台太遠。戲單在每一齣戲上印了AB兩個演員的姓名。所以究竟是誰來飾誰,無法辨清。好在觀眾並不捧角,由誰飾誰,自然也無關宏旨了。所幸郅汝玉學長的席位離我不遠,入場時略略指點了一下,還可多少知道一半的主角是那幾位老板。

八點開戲,報告員某小姐,穿了一身民初當時的漢裝,解釋國劇中象徵主義的動作,如:開門、上馬、坐船和一張桌子的代表性等等。同時也說明按中國習慣可以在一齣戲上演的當中,鼓掌叫好。在每齣戲上演之前,她也都事先介紹故事的內容。清晰的口齒,簡潔的說明,給觀眾極好的印象,對於外國觀眾這是極其重要的。

全場共有六齣戲,當中休息。第一齣斬顏良。演曹孟德的那位演員雖然好好的唱了幾句,也盡力表演勒馬;但是觀眾似乎是有點茫然,不知道這個白臉長鬚的傢伙(guy)在做什麼。眾將官的和唱,更不能使觀眾有聽opera的感覺。兩個人一起來的,多半是相顧一笑。等到關雲長的馬童翻著觔斗出來的時候,全場才矗然鼓起掌來,久久不停。可是關雲長出場,無論是唱是作,觀眾們都保持了安靜無聲。顏良出場,一刀殺死幾個小卒,這時又是一陣掌聲。在雙方士卒互搏,大翻觔斗時又是一陣陣熱烈的掌聲。可是最高潮的刀劈顏良,只得到部分的掌聲。燈光一暗表示換場,觀眾都禮貌而熱烈的再度鼓掌。可見觀眾們對武打的動作是愛好的,對於其他的唱工,道白甚至作派都無法了解。同時也可證明此間電視連續劇的「工夫」一片,對於這些洋觀眾,的確發生了極大的影響。

第二齣拾玉鐲。郭小莊的孫玉姣演的不錯,可是趕雞一場,並未能使洋觀眾真的明白,因之沒掌聲。繡鞋之時,初見掌聲,等到拾玉鐲時的忸怩躊躇,這纔得到觀眾的青睞,掌聲雷動。

第三齣金山寺,當白蛇、青蛇江上盪舟行向金山寺的身段很不錯,可惜洋人不會欣賞。但是在水漫金山寺天兵天將,水怪蛇神大打出手,尤其是在青蛇打出手時,觀眾大感興奮,轟轟掌聲,久久不停。此時又有耍大旗一場,觀眾雖不大了解這是象徵洪水的巨流、但對耍旗人的技術,和從旗上飛躍而過的神兵妖將,卻是極為欣賞,鼓掌不絕。對於劇情,雖有說明,似乎並不能使另一個以愛為至上的世界的男女,了解這一再被稱為「禿驢」的法海和尚,何以硬要破壞人家的愛情,把幸福變為悲劇。似乎中國社會不懂「情之所鍾,金石為開」的境界,而中國宗教之一的佛教,卻是如此的不慈悲,不通人情,不尊重真實的愛。為戲劇而戲劇。在宣揚傳統文化用心下,倒是值得考慮的一個問題。

第四齣,也是休息後的第一場三岔口。這一場純動作的武戲,贏得了觀眾充分的愛好,不斷鼓掌。這時倒使我回想起葉盛章所論的那黑店的店家,和他武功的精湛。假使在美國來一場「時遷偷雞」,一定會大受歡迎的。

第五齣是二進宮,在這六齣戲中,這是唯一講唱工的。嚴蘭靜的皇娘,馬維勝的徐延昭,楊波一角可能是由周正榮飾的,不敢確定。所有劇中人沒有騎馬,也沒坐船,都是走著出來的,使觀眾對於那在太監們和掌扇的宮娥們伴隨下皇娘的行動,容易接受。一開場的第一印象,似乎是比較清新一些。可是當劇中人認真的唱起來時,觀眾--不是聽眾--卻是頗感茫然。他們安靜的聽;但從表情上看來,似乎是對於中國戲的婉轉歌喉,和繞梁的佳韻,只覺得新奇,而無法欣賞。沒有武功的表演,自然也難獲喝彩。可是就戲論戲,這才是一齣像樣的戲,一齣好戲,唱的人認真的唱,而戲院的結構,又使音響的效果非常良好。終於在極少數懂戲的人的領導下,大家纔鼓了一番掌。本人雖不能躋於懂戲者之林,但也是在二樓上帶頭鼓掌的一個。可是在徐延昭用銅錘怒打那個奸妄的太師時,卻引起了觀眾的鼓掌。可見在大洋的對岸能知音,而又能本格的欣賞中國傳統戲劇的人,實在是寥若晨星。

第六齣大軸是安天會。飾美猴王的是張義鵬群猴出場或躍或跳,引起全場熱烈掌聲,看得也非常興奮,使我心�埵n笑。這齣戲是動作多,重武打,所以掌聲自然也就多起來了。

劇終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演員謝幕滿場掌聲如雷。最後當兩位演員把一幅兩端有中、美國旗,中間用英文寫著「中美邦交敦睦」字樣的標語,拉著在台上出現時,全場起立熱烈鼓掌。這是此一劇團在亞里桑納大學表演成功的實證。我也深深的為他們的成功,感到快慰。以我自己的感覺,可以體會到演員們內心的興奮。

就全劇團而言,以我這個外行人的看法來說,此行表演是非常成功的。當地的觀眾雖然比我還外行,但他們的鼓掌,不是僅為了禮貌,而是從另一個角度欣賞愛好的實證,感到滿足的象徵。這幾齣戲的拼湊,是根據精簡的原則,去蕪存菁,在時間的控制和表演上,都有極好的效果。就演員們來說,他們把中國文化帶到太平洋的西岸,是成功的;可是面對這種外行的觀眾,表演實在不是一件易事。尤其在成名的角色,難免會因對方的不識貨,而感到些失望。國劇不斷的在改進,使主角配角都能有所發揮,拉近了老板與龍套間的距離是進步的。尤其在海外表演,團體的成功是比個人的成功更為重要。但有些地方,似乎是捨京朝派的正宗,而接近外江。這可能是「進步」。但在頑固,而又看慣了老平劇的我,未免有些異樣的感覺。西洋古典派的歌劇,自有它歷史性獨特的格局。日本傳統的「能」和「歌舞伎」也始終保持它原來的風格,絕不輕易更動。這樣纔能保持它的文化價值。國劇真的要改,也應由梨園界的巨匠,和真的研究有素、了解戲劇學的人,慎重的研究,不必急於藏事。而不宜只由幾位「社會賢達」草率的評定,而遽作增刪。齊如山先生曾為梅畹華寫過多少劇本,但從未作過離題的「更張」,便是一個極好的例子。當然想把早經物故的言菊朋搬到美國來上演,也一定會註定失敗的。此間許多所謂中國館子都是以「炒碎」(chop suey)作主要的拿手菜。這是因為要適合主要顧客的口味,既易討好,又易賺錢,何樂不為。這場專以外國觀眾為對象的上演,自然也免不了有「炒碎」的味道,至少也是個炒什錦。而故都的名館如地道的東興樓卻是從來不賣炒什錦的。可是面對愛吃「炒碎」的觀眾又有什麼法子呢!

終場後曾和郅汝玉教授到後台,向幾位演員致賀,聊表慰勞之忱,他們不斷的奔波,不停的上演,其辛勞是可想而知的。但從他們疲勞而快慰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們也為自己的成功感到歡欣。

曲終人散,在深沉的夜裡,我一個人在這廣闊的校園裡緩步走向旅社,路上布今又一遍遍的回憶起過去的往事。故都雲煙,宛如一場舊夢,久久縈迴在我的心裡。

甲寅冬月於猶他普羅沃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