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劇的沿革及藝術價值
【亞洲評論/俞大綱】
1975-03-29

「國劇」,在習慣上原稱「平劇」,因為它的藝術形式較其他地方戲劇為高,一般認為可代表近百年來中國戲劇,因稱它為國劇。

國劇並不是北平土生劇種,它的主要聲腔是把流行於南方江西及安徽的「二黃腔」,流傳到湖北後,又結合了流行於北方的「西皮腔」,綜合而成的獨立戲曲,因之又被稱為「皮黃腔」,它的原始蘊育地區,是江西、安徽、湖北等省,實際上是長江流域的地方戲。

二黃腔約在清乾隆五十五年(一七九○),被介紹到當時首都北平,開始由安徽藝人,隨後由湖北藝人帶藝入京。成為皮黃合奏局面建立了平劇的雛形。當時在北平盛行已久的戲曲,「戈陽腔」和「崑腔」,已不太受觀眾的歡迎,各種地方戲曲,如四川及陝西的「秦腔」,乘著這一空隙,湧入北平,皮黃腔也是在這一檔口,跨進了北平,紮住了根。

由於平劇來自民間,又屬新興劇種,形式尚沒有達到十分完整。到北平後不斷吸收崑曲、戈腔、秦腔等的精華,逐漸豐富了內容,提高了藝術形式,直到同治光緒時期(一八六二至一九○八),達到了輝煌成熟的階段,高踞全國各劇種之上,獨霸中國劇種。這其中當然是由於不在少數的舞台藝術家有優異的貢獻,同時也得力於宮廷的提倡,慈禧太后便是喜愛平劇的一人。

民國以來,平劇的發展雖然失去宮廷的支持,卻並沒有停滯,觀眾基礎更形擴張,成為全國性的最高娛樂享受,各大都會幾乎至少擁有一二所、到四五所的演出劇場,如北平和上海都有逐日演出。它本身的表演程式,也由於名角的努力,一方面提煉,一方面創新,無論音樂、舞蹈,以及美術方面,全在傳統的基礎上,又有了新的發展、新的成就。

近二十年來,由於政府的竭力倡導,一直承襲著這份文化遺產,本省現有五所訓練青年演員的學校與團隊,經接受過嚴格訓練的藝人,把傳統的表演技術和舞台經驗,傳授給青年戲劇工作者,平劇在臺灣也已紮下了根,而且茁壯起來,有了成果。

中國戲劇是在歌舞發展到相當高度的成就後纔形成的,它的基礎建築在音樂和舞蹈上,這一基礎可以遠溯到唐宋時代大規模的宮廷樂舞──大曲。憑藉這份歌舞傳統作為表演手段,再結合文學、美術等因素成為表演故事的戲劇形式,自元代雜劇、明代南戲,一直到國劇一脈相承。它不同於西方的歌劇和舞劇,並不偏重於舞蹈,也不偏重於音樂,而是結合音樂與舞蹈,在適度的限度下發揮戲劇功能,以之表達人物的感情、思想、美化舞台語言及動作,加強戲劇效果。此外,更把人物造型(服裝和化裝術),道具等嚴密的構成一個完整有機體的、特殊的舞台藝術形式。

平劇形式有異於西方劇場,應予指出的:第一,平劇屬於一種敘詩劇場(EPIC THEATRE),一般而論,戲劇是表演而非敘述的,而敘述則是平劇的重要成份,演員出場自報姓名,更說出他所作所為,完全採取獨白的方式,這種形式,觀眾對於人物的把握,極為便利,編劇家也獲致表現人物身世的自由。

第二、平劇是一種游離劇場」(THEATRE OF DETACHMENT),這種方式,目的在使觀眾游離出來,要他們感覺戲就是戲。平劇在莊嚴中攙入滑稽,悲劇中攙入喜劇成份,以拉遠觀眾的距離,以及丑角的運用,全出於游離作用。至於以音樂化的語言、舞蹈化的動作,均有助於游離。這種游離效果,特別可以引起教化與娛樂的雙重功能。

第三、平劇是一種象徵劇場。它不需要佈景,一切姿態和動作都是象徵性的,人物性格也是象徵的,這在臉譜上表現得最明顯。由於這一象徵性,使它的舞台完全脫離了時、空的限制,創造出無限的時間延展和無限的空間流傳,沒有任何外界事務可以限制它。

第四、平劇的道德性極高,所表演的在強調人性的光明面和人生的大道理,寓教化於娛樂中,極具移風易俗的效果。

基於平劇具備以上四項特質,又融入大量非戲劇成分,除了音樂與舞蹈之外,臉譜與服裝的美術成分,演員姿態的雕塑成分,有時還加入雜耍或特技表演構成了集娛樂與藝術於一起的戲劇形式。同時又把戲劇回到演員本身,這在世界的劇場發展史,幾乎找不到近似之例的。

中國傳統戲劇的類型很難於嚴格區別,無論形式與內容,往往混合悲劇與喜劇,寫實與浪漫劇等成分構成的,如果勉強的概括而言,似應屬於詩劇的類型。這是指它的形式是結合舞蹈、音樂和詩而言,內容則既屬敘事,卻又帶有濃厚浪漫的,象徵性的,抒情的色彩,傳統戲劇如此,國劇自不例外。

國劇內容大部份取材於歷史故事及民間傳說,這類戲以表現古人生活精神為主,充份反映中國民族的集體感情和倫理道德意識,著重於歌誦具有高貴情操,行為典範的歷史及傳說人物及其事蹟,像代表忠義的武將關羽,孝婦趙五娘,安貧守節的婦女王寶釧,忠於愛情的男女青年梁山伯、祝英台等。這些人物的自我犧牲的高貴情操,通過舞台塑造的鮮明形象,給予觀眾以強烈感受,情感得以清濾,進而影響廣大觀眾的社會人格。這種戲劇型表演性的社教功能,實不下於文字的、說教式的經籍。

國劇也有表現生活片段的戲,這類戲大多是割取小市民及農村的生活片段,作為描摩的對象,而以輕鬆活潑的風格出之,洋溢著喜劇的氣氛,習慣上稱為「玩笑戲」。大半由丑角與花旦主演。像小放牛描摩村姑和牧童的調笑逗樂情況,充滿著民俗風情和青春氣息,鮮活的刻劃農村淳樸的生活面。像拾玉觸雖只是「雙姣奇緣」的一段戲,但形式上是一齣非常完整的小型喜劇,描寫小家碧玉的日常生活操作,做針線活,餵雞等,以及表達情愛的心理活動,巧妙的運用虛擬的、細膩的手法來烘托中國少女特具的嬌羞,灑落著生活與情趣。其間點綴著丑角身份的劉媒婆,在趣味上,劇情上、檯面上全收到莫大的效果。

這類玩笑戲,還有不少帶有諷刺意味的,像「荷珠配」描寫一個丫環冒充她失蹤的小姐,和小姐的愛人結婚,取得官員夫人的身份製造了無數的笑料,充份嘲弄社會身份並不能代表個人的本質。小姐的父親,為了生活困難,又不得不承認冒充的女兒為親生女兒,以求解決衣食問題,加強的譏諷了身份的虛偽性。其他類似「荷珠配」富有諷刺意味的玩笑戲還很多,這兒不過舉一個例而已。

國劇還有一部份神話戲,這類並不一定由於迷信觀念而產生的,內容以良善戰勝邪惡為主題,良善(以神祇為代表)基於保衛百姓,邪惡(以妖魔鬼怪為代表)則是為害於百姓的。中國的神祇,多半是對民族有大功大德的歷史人物,死後被奉為神祇。至於從印度介紹來的佛教神祇,民間崇奉的心理,也只是認作救苦救難降福降壽的祈禱對象,與佛教教義,並沒有大關聯。因之,戲劇中出現的神祇,是神格化的人,也是人格化的神。

以上所述只就國劇內容加以概括性的分類,計為(一)敷演歷史及傳說中的人物及其故事,表現的大多數是意念化的理想人物,富於高貴情操而帶著悲劇性格,故事結局雖則大多是喜劇化的大團圓,只是對觀眾心理的一種補償作用。這類戲多數是以老生、青衣為主,表演重唱工。(二)描寫小市民的生活片段,以輕鬆幽默來表達生活情趣,這類戲較為接近社會真實,大多以丑角、花旦、小生為主,表演重唸白和做表。(三)是夾雜神話性的戲,內容以良善戰勝邪惡,神祇戰勝妖魔為主,不注重故事情節,以武打取勝,由武生、武旦主演這類戲包括「吉慶戲」,演員扮演神仙人物,以歌舞來謝神、釀災、祝壽,只是徒具歌舞形式,缺乏戲劇內容和戲劇結構的戲。國劇劇目極多,內容龐雜,這�堜畛|的例,只是較為常演的及較為典型的劇目,當然不夠全面,分類也不夠新奇,只可說是大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