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俞大綱先生
【聯合報/卜幼夫】
1977-05-16
認識劉鳳學女士,更是大綱先生愛才的一個典型例子;「展望」五十七年四月出版的廿三期,他特別為介紹劉鳳學女士舞蹈發表會,寫了一篇,「傳統與創造」的文章,其中有一段敘述與劉女士的相識經過:「前年,偶然在電視節目中,看到師大體育系學生的舞蹈表演,其中包括古典舞的『人舞』,我一看便知道是依據朱載堉的舞譜程式,而加以再創造的作品,這已使我驚奇不置,我想,知道這一部著作的人,也許不太多!(除了研究中國音樂史的),誰能發掘這一部古籍的舞蹈寶藏呢?另一部份是現代舞,主題表達,動作技巧及組織,全很好,格調很高,而且有一份屬於中國藝術獨具的深厚的沉鬱感,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是誰的製作。
「我欣然於歷年對中國舞蹈發展途徑的展望,在那一次電視節目中所看到的表演,有一致的傾向,因之遍訪誰是編舞者,承中央日報文教記者胡有瑞女士見告,那是劉鳳學女士的製作,胡女士並告訴我,他是劉女士的學生,更把劉女士對舞蹈藝術的虔誠,以及對學生教學方法,和慈祥懇摯的態度,像動人的故事般的述給我聽。我才憬然,有悟於他的製作成就絕非偶然,有瑞隨即介紹劉女士和我見面,我更進一步獲悉劉女士的學歷,師友,及其藝術觀點。我又獲認識劉女士的先生齊沛霖教授。從此我和他們夫婦成為常見面,見面即長談的朋友。去年,王仁璐女士回國後,我們時常會和在一塊,暢談中國舞蹈的前途,王女士是瑪瑟葛蘭涵的及門弟子,對現代舞有極高深的研究,對中國舞蹈的重建也具有極度熱忱,我在他們二位處,獲得不少的知識。」
從這一段文字敘述中,可以看出他對中國文化與藝術鑽研的狂熱,謙虛,敬業,愛才而不妒,且公開廣為推介,視為空谷足音,這種精神可資年輕一代的借鏡。
大綱先生學歷史研究歷史,對經商做生意一無興趣,可是偏偏在工商界兜圈子,來台之後,被楊管老所網羅,擔任益祥輪船公司副總經理,他很少過問業務,專心研究學問;他是一個藹然可親的長官,信任部下,從不疾言厲色,遇到困難,想出辦法來解決,毫不推卸責任,因而人緣極佳,贏得公司上上下下一致的推崇。在他的生活字典中,沒有「奉承、阿諛、諂媚」這些字眼,痛恨趨炎附勢,吐剛茹柔,專門巴結上面,輕視市井布衣的人,他喜歡交朋友,特別是年輕人,益祥公司搬往信陽街時,地方狹小,他與楊管老擠在一間斗室中,拜訪他的人川流不息,經常高朋滿座,與青年朋友們圍在一起,侃侃而談,甚至管老走進來,仍然談笑自如,旁若無人。怡太旅行社成立後,大綱先生專任董事長,從此,他有一間專用辦公室,十多年漫長歲月中,那些忘年之交的年輕朋友們,進進出出,他默默地為中國文化與藝術耕耘,培植了新血輪,為新生的一代造就了不少人才。
他一向傾向於音樂、舞蹈及戲劇,嚮往於古昔,緬懷於來哲,多年來對這三方面的發展,抱有極大的期望,期望的是這三方面通過傳統而創作,使真正的中國精神復甦。以中國文化傳統為經,西洋文化為緯,移植西方的精華,融會貫通,浸蝕在中國的傳統中,那是他所追求的最高的境界。雖然學歷史出身,並非食古不化的老學究,有著根深蒂固的舊道德思想基礎奠定的中國文化修養,肯吸收西方文化的沖擊,也能接受新的觀念,他把整個生命投入中國文化領域中,跳躍在歷史與藝術線上,在戲劇、音樂、舞蹈及美術方面,譜奏著不同的音符,寫下了創世紀的永恆的樂章,藝術界有成就的人,從李翰祥、許常惠、胡金銓、徐露、林懷民到郭小莊;電影演員如歸亞蕾、江青、汪玲等,以及影評人、編劇、節目主持人、寫藝術評論的後輩都曾受過他的教益或薰陶,除了研究學問,指點工作迷津外,屬於私人生活的,如感情困擾、婚姻的波折等等,大綱先生有求必應,通常是在他主動的關懷之下,受到如父如母的慰藉與愛護,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從容解決了許多問題。
讀書是他生平唯一的嗜好,從辦公室到家中,收藏了中外新舊各種書籍。平時,教書、寫作、看書,成為他生活一定的規範,每週一次,在中國文化學院教授戲劇之外,還要為青年們免費講解四書五經典詩詞等舊學,灌輸他們中國文化傳統思想,使年輕的一代了解中國傳統的深奧。有時忙�堸蓿╮A寫點藝術性與評論性的文章。近年來致力於國劇改編工作,如「新繡襦記」、「王魁負桂英」、「楊八妹」等國劇劇本,著有「戲劇縱橫談」等書,最近曾計劃為「中國戲劇史」及「從圖片認識中國舞蹈的歷史」兩本書,可惜天不假年,來不及完成了。
大綱先生一介布衣,平易近人,淡泊明志,置名利於度外,視金錢如糞土,他一向不善理財,以致古稀之年,兩袖清風,一無所有;連他住的房子都是親戚贈送的,原先一位近親要把金山街的房子相贈,無功不受祿,他婉拒對方的一番好意,願意月付三千元房租才答應住下來,後來,俞夫人纏病在身,他自己也有心臟病,遠在美國的公子,買了房子請兩老共享天倫之樂,以度晚年,大綱先生認為美國為年輕人的天下,同時也不願拖累兒女,但為了太太養病,需要一個較為寧靜的地方,這時,才接受親戚贈屋的遺言,賣掉金山街的房子,東拼西湊,貼了一點錢,買下了光復南路的現宅,想不到,住進去一年多光景,俞夫人的病況並無變化,他卻先老伴而去了。
看起來,他個人沒有什麼事業,可是,他把一生的心血灌溉在年輕的一代身上,讓中國文化的種子在下一代生根,開花結果,他並未浪費生命,如果他地下有知的話,他是值得驕傲的,從此,海水將是我們的眼淚與思念,中國文化一股無形的力量,代表他的永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