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的腳步【原載69年3月13日中國時報】

 

記憶中,小的時候,我挺不耐煩讀書,尤其不愛交作業,所以常常挨老師打手心,當父親覺得我實在不是塊讀書的好材料時,便與母親商量:「嘿,乾脆讓咱們女兒學平劇吧。」父親在年輕時就十分喜愛平劇,那時他和母親商量多次後,終獲母親首肯。

就這樣,我一聽說可以不必再上學唸書,也分辨不清自己是否對平劇有興趣,就跟著父親歡天喜地參加大鵬劇校人學考試。我使出看家本事唱了首「大公雞」,又模仿心目中大明星的架勢,來回走了幾趟臺步,竟然順利通過考試。

民國四十八年六月一日,是我入學的第一天,父親伴著我來到當時仍設在松江路邊的大鵬劇校 ── 一個全然陌生又透著新鮮的大環境,從此,我過了整整八年的學藝生活。

那個時候,校本部雖在松江路,宿舍卻設在銅山街十三號,一幢將近三百坪的日式房子,八個人睡一間房,每人佔著一塊榻榻米。我因為個兒矮小,永遠睡靠近門旁的首位;加以房間離廁所遠,得穿過樹影幢幢的大花園,為了不敢獨自上廁所,半夜堨u好強忍著躲在被堭撞散\。

每日清晨五點,舍監王媽媽拎著棍子,準時把小蘿蔔頭們敲醒,先刷牙洗臉,再排隊梳頭,然後兩個一排,排成條長龍,徒步到校本部上課。在凜洌的寒冬堙A往往我們已經走到學校,天色還未大亮哩。

清晨第一課是「喊嗓子」,照著「依、烏、魚」的順序。拉尖了嗓子喊上半個小時,為的是求將來嗓音的清亮。這個時候,我往往躲在卡車後頭,左手捂著耳朵,使勁兒的喊著,又一邊假想與卡車的喇叭聲比大小……。

嗓子喊完了,便開始練「晨功」,第一招先學「拿頂」,也就是頭下腳上倒立著,得一次堅持三十分鐘。當時,八歲大的我,經常為練「拿頂」而眼淚、鼻涕齊落。練完了「拿頂」,接著練「下腰」,這是靠腰力把整個上身向後仰,彎成曲線,雙手插地,頭卻不准碰地,為的是把腰練柔軟了,將來不論作任何動作,都能隨心所欲聽使喚,這一招也得持續半個小時,我又哭得死去活來。

當時,大鵬的老師很嚴格,尤其愛訂「連座法」,通常一班五十個人一齊練功,只要有一個偷懶被老師發現,全體練功時間便延長十分鐘。這條苦肉計十分有效,大夥兒都乖乖的練功,不敢絲毫偷懶。

拿頂、下腰完畢,繼續再練「前橋」、「後橋」、「虎跳」、「鍵子」、「小翻」、「爬虎」、「絞柱」……這些,統稱為「氈子功」。從清晨七點練到九點,休息幾分鐘,再去吃早點。接著,初學的新生繼續練習仍欠熟練的基本功,高年級學生就去上課。

下午兩點起,專門學練「腿功」,諸如「把子功」、「壓腿」、「撕腿」,「踢腿」都屬於這一類。在寬敞的操場上,午後的烈日毫不留情的炙晒著,我們排成一長列,不敢懈怠地踢腿,先踢十字腿,再踢片腿………每一種功夫也得練上半個小時,等全部練完,烈日已在不知不覺中變成斜陽了。

不知多少次,我忍受不了這種苦練,又加上想家,恨不得插翅逃走。

有一回,母親到學校宿舍來探望我,正巧校車接我們去吃晚飯,我坐上校車,眼見母親的身影愈來愈遠,竟然奮不顧身,從卡車上跳下來,哭喊著:「媽,我要跟您回家,我不學了!我不學了!」

幸好,我小時候圓嘟嘟的,竟然沒有摔傷。母親跑來安慰我,給我買了個大麵包,看著我把它吃完後,仍舊把我放在學校裡,很「殘忍」地獨自回去了。

一年後,開始分科學唱,老師依我的外型,叫我專攻「小生」,不過小女孩兒家的心堙A總希望上臺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所以堅持要唱「花旦」。

練花旦的第一步,得先學踩硬蹻,老師在板橙上堅起兩塊磚頭,我綁上磚頭在磚上「耗蹻」,起初耗十分鐘,再漸次延長到一個小時,「耗蹻」時不准亂動,否則請喫鞭條的滋味兒。耗完蹻練「跑蹻」,要在烈日中的籃球場上,一口氣跑二十圈,那種滋味迄今仍感受深刻,難以忘卻。

兩年後,開始學戲;啟蒙戲是「八五花洞」,又開始跑龍套。龍套跑熟了,就有機會扮宮女,當時我還不會「扮戲」(化菕^,一遇到扮宮女的機會,一夥小蘿葡頭一字列開,靠牆仰著臉,任憑師姐們拿著粉撲子抹抹打打,心中只希望扮得漂亮些,即使打疼了臉,也毫不在乎。

有一回,臨上場前,唱主角戲的師姊把我從眾宮女中喊出來,問管理我們的馬隊長:「為什麼找這麼醜的丫頭扮宮女,簡直丟我的臉嘛!」

當時,我咬著嘴唇,一聲也沒哭出來,心中卻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我在臺上的扮相要是最美的。從此我一改往昔的懶病,成了最用功最辛勤的學生。

十四歲,同期的同學們都學了紅娘,我卻被認為資質不足,根本沒學習的份兒。當時,我失望,難過透了,跑回家向父親訴苦:「我不想練了,寧可回家幫母親燒飯。」父親卻從容的安慰我說:「當年我在北平看荀慧生先生演紅娘憑你目前的年齡、火候,根本就演不出紅娘那種韻味兒。人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十四歲也是大孩子了,不要因為一時氣餒,就哭哭啼啼。如果想讓老師瞧得起妳,讓妳學「紅娘」首先得自己下苦工夫練底功。」

於是,父親拜託當時大鵬劇校文武總教練蘇盛軾老師,私下堹S別督促我練功。諸如刀馬旦應該學的「跑圓場」,「打靶子」,「趟馬」等,都是在那段時間學會的。在別人午睡休息的時間,我在背上紮著幾公斤重的靠旗,毫不鬆懈的在操場上勤跑苦練,汗水滴滿面頰,甚至流進眼堙A耀眼的陽光刺得睜不開雙眼,我仍然咬緊牙關自勉。

「我要努力,我要挑大樑,我不能當一輩子宮女,跑一輩子龍套。」

苦練了兩年多,終於「出頭」的機會來了。

學校堭ざt「馬上緣」,白玉薇老師抱著姑且讓我一試的心理,指定我演樊梨花;碰巧,這個角色是個刀馬旦,得紮大靠,我兩年來的苦功就全部派上用場,白老師又指導得特別細膩,甚至連眼神運用的方法也一一詳說。演完這齣「馬上緣」立刻讓全校師生對我刮目相看,從此,我不再是小宮女,而是有能力挑大樑的「高材生」了。

又經過一年的磨練,學校派我與同學李璇在實習晚會上合演「棋盤山」,由我扮竇仙童,李璇扮薛金蓮。猶記初學紅娘,如今二人同臺,我的戲份似乎還重些,心中怎麼不感慨而緊張呢!

以後,李璇忙著拍電影,她所挑的角色,全部落在我的身上。只要學校有戲,無論主配,我都輪著上場;從前是為了沒戲可演而傷心,如今卻為了戲份太重而徒呼喫不消了。

七年歲月,一晃而逝。十五歲那年,我以優異的成績,自大鵬劇校畢業,正式成為大鵬劇團的一員,第一齣「賣錢」的公演是「扈家莊」,當時師姐徐露因結婚而離隊,我順勢挑起大樑,扮演這齣戲中的扈三娘。

公演當天,我簡直不敢相信有那麼多的觀眾,在我出臺亮相的一剎那,只見臺下好多個鎂光燈閃個不停,坐在後排的觀聚情急之下,只有高喊:「坐下來,坐下來。」在臺上表演的我,還當是觀聚喝倒采,喊我下臺,險些緊張的昏倒。

當我逐漸由配角演到主角時,我認識了兩位好老師,日後給我極大的影響。

第一位是名琴師朱少龍琴師,他按部就班的指導我平劇演唱的技巧與相關音樂知識,幫我記熟唱詞、場次,為我操琴吊嗓子。又因為他見識、經驗均極廣博,所有我在學校裡學不成的工夫,都可以到他家中補學完成。他是最嚴厲的老師,尤其注重唱腔與身段的配合,不許有稜角疙瘩;我自己資質有限,如果不是朱老師盡心教導,恐怕沒有今天的成績。直到現在,我還是每天下午跟朱老師一同練習三、四個小時,仔細地琢磨研究;同時,朱老師也擔任我每一齣新戲編腔與音樂設計的工作。

其次便是已故的俞大綱老師,俞老師是因為我演「扈家莊」而結識的,他親自到後臺鼓勵我,並且對我說:「不論演崑曲或平劇,都要有足夠的文學素養,才能體驗戲劇表演的精髓。」

從此,我成了俞老師的學生,每星期三和星期日到老師家中學讀詩詞和文學史,他教我依照古法,搖頭晃腦地背誦詩詞,體驗文字的音樂性與節奏感。

俞老師的教學方式饒富情趣,他常帶著師母和我在植物園散步,踩著落日餘暉,任清風吹拂,然後找個石凳坐下,再開始上課,直至天色盡暗,他就結束課程,帶著我們吃小館。十二年來,我跟著老師享受過臺北每一處的美味。

俞老師編的第一齣戲,是嚴蘭靜演的「新繡襦記」,我只演劇中的配角劉荷花,沒甚麼唱工和表演。倒是在劇末義責鄭儋一場,有段富正義感的口白。

當時,俞老師告訴我:「小莊,妳還年幼,雖然有機會演主角戲,畢竟人生體驗有限,應當從小地方再勤加磨練。況且戲中無分主配,人人都以擔綱為重,即便是小角色,也要體驗表演性格,找出俏頭,盡力演出。」

於是俞老師特別指點我四聲高下的唸法,語氣輕重緩急的運用,甚至仔細分析人物的個性與當時的反應。他還說:「即便是演平劇,還是要從觀察人物著手,把日常生活的感情和動作,不著痕跡的運用到舞臺上,才能化解僵硬的表演公式。」
以後他為我編寫了四齣戲:「楊八妹」、「王魁負桂英」、「兒女英豪」與「百花公主」。除了「百花公主」始終不曾演過外,其他三個角色都有各自不同的造型和性格,或者依照傳統的型式發展,或者別出心裁,自出新機,俞老師都對我作詳盡的解釋,務求我不但了解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還能了解整體戲劇的意義。

我記從首次演出「王魁負桂英」後,老師覺得很不滿意,不過他並不責怪我,只認為我是生活體驗不夠,而未能盡力發揮,老師在世時,我每年必定演「王魁負桂英」一次,每回必定請老師前來觀賞,事後又跟他討論,把得失作一番分析,往往為了一個小表情的含意或一段唱腔優劣與否,會研究個大半天。老師是直性情,我也絕不虛偽,這是我和老師能在劇場裡一塊兒研究的首要條件。

俞老師介紹了許多國劇界優秀的先輩演員,義務指導我的演出,比方像顧正秋老師,馬述賢老師,梁秀娟老師,呂寶芬老師,李香芬老師,趙仲安老師,畢玉清老師,都曾傳授過我各類不同的表演方法。同時,在俞老師處,我認識了許多文藝界的青年朋友,他們都關心著傳統戲曲約前途。目前,每逢雅音小集公演,他們都來義務幫忙,為我分憂分勞,沒有這些可愛可敬的朋友們,不會有今天雅音小集的面目。

老師生前,我曾暗自許願把「王魁負桂英」演到他所希望的水準,我第一次在國父紀念館公演時,也是挑得這齣戲,我還不認為自己達到水準;雖然俞老師已經逝世了,這種鼓舞我繼續工作的原動力卻始終不曾消退,每當我在舞臺上演出時,總不免下意識在前排觀眾席中尋找那張熟悉而又令人敬愛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