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相依生死相從【原載73年8月16日中國時報】

 

假如我是一個琵琶家,或是鋼琴家,也許我可以一個人走遍天涯,用聲音詮釋我的人生、我的愛。那雖然還是孤獨,也還是艱苦,可是比起牽涉眾多聲光佈景,冶文學美術音樂舞蹈於一爐的平劇舞臺,站在舞臺上既要思量傳統式微,又要帶動舞臺上臺下改良創造屬於自己的傳統,而依然堅持心中藝術的獨立完整……平劇演員的孤獨是種五味雜陳的孤獨,舞臺上的艱苦,幾乎可以說是整個民族在近代史的陣痛迷亂中,產生的一個苦果了!

父親把我送進大鵬劇校,從事的實是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甚了然的冒險。當時我七歲半,是那一期學生當中最小、最笨的,常為背不出詞兒挨打。坐在課堂媗民縑A總不知不覺就眺望起窗外遠遠吊著的光復橋口想著過了橋就是板橋,家就在那兒了── 可是過不去,小小的心堣]曉得無奈;但那種無奈卻實在不能懂得這迢迢的一生將要如何走過。

每天清晨五點,我們徒步上學,到校便拉尖了嗓門「喊嗓子」喊上半小時;早晨的「毯子功」,下午的「腿功」,稍有疏忽,動輒換來老師毫不留情的鞭笞。第二年分科學唱,不顧老師的反對選擇「花旦」之後,更吃足了苦頭── 每天得兩腳綁上磚頭,站在磚上「耗蹻」,從十分鐘開始,逐漸加長至一個小時,動都不敢一動。按著「跑蹻」,一口氣繞著籃球場跑上二十圈,直跑到口乾舌苦,整條氣管像是一列將要著火燃燒的火車。然而,比起平劇演員處在文化衝突中的矛盾,和想要突破矛盾的艱苦,劇校中精神與肉體的雙重鍛鍊,不但不覺其苦,反而更有一種甘美的滋味。假如劇校的學弟學妹們沒有這番紮實的訓練,我不知道他們將要如何承受未來更大的挑戰?

十幾歲,一般女孩應有的活潑、開朗,我全都沒有。集體訓練不可或缺的服從、紀律、耐力、定力,以及「拿頂」時一個人支撐不住全體受罰培養出的團結信念,這就是我的一切。因為腿上挨打的痕跡,我甚至連裙子都不敢穿。經常就只是一個人抵緊著唇,像心有所繫,念著要走上一條長長的路。那是一條怎樣的路啊?劇校畢業,拖著劇校生特有的長辮子,心中茫無所之,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麼,可是,其他女孩那樣聊天打鬧、談笑逛街的能力,卻早就已經失去了。

碰到俞大綱老師就在那樣的時候。平常在國藝中心看戲,我早就注意到他們一對老夫妻,也不知怎麼搞的,聽說俞老師在淡江有課,又因為演出「扈家莊」後,他曾到過後臺鼓勵我,就跑了去聽課。當時怎麼也想不到這一聽,心頭竟添上一個從此拂也拂不去的人影。

俞老師夫婦待我如親生子女,那段陪伴他們散步的日子,他每週兩次為我講授詩詞、文學史、為我說戲,民國五十九年,更為我編寫了「王魁負桂英」,改良國劇的想法,終於植上具體的根苗。從劇本上一字一句的考究,到安排我的生活、交遊,告訴我演員應該怎樣深入人生、體驗悲歡歲月,假如說我這一生都是俞老師給我的,那麼除了陪伴以外,我又能給俞老師什麼呢?

民國六十六年俞老師故去了,幾個學生整理他的日記時,我發現其中一段他埋怨我去得少了、女孩子長大總有她自己的事……等等,心中登時惆悵難言。老師死前一兩年間的種種情狀,也都歷歷回到眼前:俞師母中風時他惶急到無所適從,我一次不去上課他跟我父親打了七個鐘頭的電話……這樣活生生對我來說「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的一種典範,我能夠給他些什麼?

我像是隱隱有了一種決志,為了俞老師,也為平劇,但不夠分明;我也感到對平劇的責任,但這責任仍顯得或多或少的空泛。俞老師死的時候我輾轉反側,非常難過。但「人誰無死」,既然「死」是必然命運,我當時也並不曉得「心痛」是怎麼回事,我當時還「不會」心痛。

及至張大千── 張伯伯死的時俟,千里之外聽到電話,第一次我才學會了心痛。不單因為俞老師身後,他是我最親近的長者,也不單因為這樣的藝術家難以再有。張伯伯大筆揮灑的潑墨山水,在我為平劇能否創造感到躊躇時,給過我很大的信心,他的雍容大度,他的豪華自信,他飄動長鬚、笑瞇瞇的說:「當然要創造啊!深入傳統之後,不創造怎麼叫作郭小莊?」走在異國冰天雪地堙A把自己緊緊裹在毛皮大衣當中,我的心真真是痛了!想到他總愛催我結婚,想到臨走時他在「摩耶精舍」樓上的書房堙A要我把他依「竇娥」造型寫的仕女背影帶到紐約茱麗亞音樂學院,想到當時我就有些兒預感……而為什麼竟然成真?── 是在紐約八十年來最大的風雪堙A我才曉得過去在舞臺唱的「千呼萬喚喚不回」的心痛自己並不瞭解。

一個人坐在圖書館堙A看西方人十七世紀以來芭蕾,歌劇、戲劇的影帶,告訴自己:這不是必然的。坐在沒一個熟人的百老?劇院,看著臺上無懈可擊的舞臺運用,人家的演員正在興會淋漓的演出,我輕聲喊向黑暗:平劇不必然要凋零!給我一樣的舞臺,我給你一樣世界一流的演出!

沒有什麼叫作必然,只要努力,甚至生死必然也會另有一番滋味。對於國劇,除了「只是一分熱愛」之外,怎麼突破僵化的表演形式,用唱腔、用身段、用文字、用美術、用音樂、用燈光,傾其全力帶出戲來,用創造傳達當代中國人的心聲,從此也變成了我的「一分責任」。

為了這分異國孤寂中顯得格外清晰的責任,傳統教習的基礎當然重要,但從切身遭遇感受到的現代精神,以及在成長中懂得不斷訓練自己,更決定了一個演員站在舞臺上,是做的單純身體動作、技藝演練?還是基於整體戲劇的理解,從事一項藝術的創造?

只有不斷創造,藝術家才能回過頭來一直再成長,發現很多事情不是自己原來想像的樣子。紐約冰天雪地中的一年,因為念念不忘「韓夫人」已經寫就的劇本,我就發現:以前我們表達無助,通常就是愣在臺上,事實上無助更可能讓人急,急得走來走去,看到什麼都像自已,鳥叫追著鳥跑。翻天風雲總想著是往自己身上淋。同時我也發現:有時人性就是弱到不能夠承擔一切,所以「韓夫人」那麼強的女子,當著桌上一張明天對金兀朮作戰的地圖,也會弱到癱在地上……

等到真能體會冤苦痛心,從美國帶回一雙喝咖啡喝得動輒掉淚的眼睛時,眸裡卻再也望不見俞老師、張伯伯這些我情感上的支柱了。八月十五到十九日,「韓夫人」將在臺北國父紀念館上演,戲詞中一句:「問蒼天,爹爹是我的指路明燈,你剜去了我的雙眼。」,在排演時候,腦中多少次徐徐走過,令我費盡心思想要用眼神,用聲音喚回的,其實正是他們已然走遠的身影。

沒有一個演員不喜歡站在舞臺上,極力捕捉無法捉摸的藝術奧密。為了臺上那不能具體說明的旨趣,臺下的演員可以受盡委屈,把纏身的行政瑣事,碰釘子的經驗,也都轉化成藝術的動力,但是,屬於平劇演員的舞臺,還不止是這些……

為了「韓夫人」中的「闖關」,前前後後我也不知去過石碇爬過幾回山了。因為在平面的舞臺上,假如掌握不住走山路時那種顫巍巍的感覺,武戲指導就沒辦法幫你排。「夜思」中韓夫人坐在桌旁,全部燈光是暗的,只有桌上一束白蠟燭,恍惚間逝去的祖孫蒼蒼渺渺走過……我要那寬闊迷茫的感覺。這些要求,或許發生在其他戲劇中都不算什麼,但在表現形式已經固定了幾十年的平劇中,卻必須克服包括舞臺的限制,觀念限制在內的偌大阻礙。

然而,我想張大千伯伯的藝術成就令人欽羨,也許就在他的藝術境界能夠化到生活裡面吧!經常他自己明明很累了,來了客人,他還是殷勤款待,生怕冷落了其中新來乍到的,疲累不但不減他的慷慨豪放,甚至無損於他的創造活力。為了平劇,也容我再引一段「韓夫人」堙A梁紅玉對韓世忠的唱詞:「說什麼錦衣玉食,鮮花供奉……天涯相依,生死相從,得配英雄,遂我深衷」。

只要平劇一天不嫌棄我,我就一天視它如「比人生更真實的人生,比事業更久遠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