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劇舞台藝術應與電影電視三結合

 

平劇不應拘限在派別

曾經有許多青年朋友問我:

「你為甚麼對平劇──這種傳統的古典表演藝術形式這樣有興趣呢?當你在舞臺上表演的時候,妳不覺得辛苦嗎?」

真是的,雖然一再有人告訴我平劇是「傳統的」、「古典的」,可是我總覺得平劇與現實生活是這樣的接近,我經常扮演平劇中各種活潑天真的女孩子,她們的思想、行為、下意識的反應與現代的女孩沒有甚麼兩樣。有的時候,我不自覺的把我在電影、電視表演工作的經驗,運用在平劇裡頭,觀眾非但不覺得突兀,反而以為新鮮別緻。其實不論哪一類的表演技巧,都要賴演員以真實的生活經驗予以體驗、再現,如果演員的學習,總是拘限在派別媕Y,把單純的模仿當作表演最終的目的,當然就會愈走愈窄,很難使平劇有新的發展。

在我初學平劇時,我的老師就一再訓示我:

「你得多用腦筋想、多用心去體會,不能『瞎跟、瞎跑』。」

我就從這一點上,建立了我自己學習的基礎。我生年太晚,未及親見到平劇前輩名演員的表演,所以我更要以豐富的想像力來充實自己表演的內容,同時我也經常從旁種藝術中汲取表演的靈感,前輩演員有所謂「擄葉子」式的學習方法,就是多多觀摩,從觀摩中體會他人表演的經驗,然後融合在自己的演出媕Y。作為一個現代的平劇演員,不能只是觀摩平劇,他總得衝破這層界限,多看各種表演藝術,學習其他的舞臺語言。我覺得,如果能漸漸運用新的表演語言,說出新的意思,平劇就有了新的意境,也就能和現代人的生活鍥合在一起,不叫人只覺得是一種「傳統的」、「古典的」表演藝術。

成功靠一點一滴的累積

近來,我因為學業繁忙,暫時退出職業劇團,我曾經考慮過一個問題:演員固然應當時時在舞臺上鍛鍊自己的演技,不過也得捫心自問,到底這一次的演出是否比上一次更加進步?如果有進步,進步在甚麼地方?

同時我也漸漸體會出另外一層表演的境界:從前我表演的時候,只是一味的賣力,拼命的蠻幹到底,這是極不正確的工作態度;演員應當知道自己在表演上的長處與短處,把好的東西使出來,不好的地方藏起來,才能夠收放自如。角色與戲劇的本身,經常有轉變與轉折的發展,要把這些醞釀的過程與心理的狀態顯示出來,不能只來個虛應故事,突然變化,叫觀眾覺得奇怪。所謂平劇的表演公式,有他一定的來源與背景,只因為我們單去注意它的現象,單表演這種現象的表面狀態,所以叫人覺得刻板乏味。演員面對這種公式,必須以真實的生活經驗與充分的想像力去充實它,還得知道躲過自己在舞臺上的短處,以精練明確的技巧把它呈現出來,這就是我所希望的進步。

我逐漸發現有許多年齡與我相仿的平劇演員和青年朋友們,也和我持相同的態度,所以我們就聚集在一起,一塊兒排練點新東西,並且相互的討論、研究。研究音樂的朋友,教我更凝練的發聲方法與音樂觀念;舞蹈界的朋友,和我交換運用肢體的原則;戲劇界的朋友,則和我討論表演的新趨勢,檢討平劇劇本種種不合宜的毛病。我的老師,也是我的琴師朱少龍,今年雖然五十九歲了,卻也興緻勃勃的加入我們的討論,向大家解釋平劇中場面的功能與技巧,同時他還不斷的吸收新的音樂觀念,在唱腔與過門媕Y,創造了許多新的東西,我經常在上臺以前,和朱老師一塊兒溫習唱腔,這個時候,我們還在那堿D毛病,把不合適的唱腔作相宜的改動;我相信所謂舞臺上的成功,就靠這樣一點一滴努力累積起來的。

希望多拍優秀平劇電影

同時,我也吸收近代劇場的工作方法,把現代的舞臺設施融?在我的表演媕Y。我很不贊成在抽象的平劇動作後頭,加上寫實的景片,但是運用現代劇場中的燈光設施,卻能夠更突出平劇的內涵。為我演出設計燈光的聶光炎先生,經常和我在一起研究平劇的劇情與表演尺寸,然後在舞臺上安排最合適的表演空間。比方我演「王魁負桂英」的時候,燈光就有兩套系統,一是白晝的人的世界、一是夜間的鬼的世界,最後「情探」的這一場。也就是人與鬼的衝突,燈光的運用,使真實的人的世界愈來愈虛假,而虛幻的鬼的世界愈來愈逼真,所以活捉才有了它的必然性。為我編「王魁負桂英」的俞大綱老師,曾經與我談起。平劇傳統活捉的表演,總是以特技與恐怖取勝,至於角色的心理過程轉變,似乎就不很去注重了。所以找演焦桂英鬼魂的時候,特別努力去塑造一個淒美的形相,注意她在人鬼之間情緒反應,一直到忍無可忍的時候,才撕去溫柔的外表,露出猙獰的鬼相。像這種地方,燈光的轉變也象徵了角色內心的轉變。我以為惟有將燈光與戲劇表演結合在一起,燈光才有它的意義,如果專為用燈光而要燈光,就失去了舞臺工作的原則。

目前我也為電視臺演出整套的平劇,我總希望不論是拍攝電視或電影平劇,電視與電影要能從單純的記錄狀態中走出來,以鏡頭加入表演。去年底,臺灣電視公司為我拍「人面桃花」時,就利用一片嫩紅的桃林暗示演出的背景與女主角杜宜春的心境,這是極有趣的構想,不過運用的手法還需要進一步的商榷和研究。

大抵來說:平劇是一種性格極其獨特的舞臺表演藝術,他與電影惟一相似的地方,就是他們都可能表現出詩畫般的境界,只有站在「詩劇」的觀念上,才能找到平劇與電影的協和點,從這一點出發,既不損壞平劇原有的功能,也不妨礙蒙太奇運用的自由性。我很盼望有心的人士,能夠注意這方面的問題,然後以新的電影手法拍出優秀的平劇影片,使更多的人都能有機會觀賞平劇的表演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