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蔓藤纏我心【原載74年7月4日民生報】

 

每年,「雅音小集」要演出三次:年初的舊戲新演,年中的全新編演及年尾的「雅音」舊戲再演,由此可見,年中的新編演出,是我負擔最重的一回衝刺!

可是劇碼呢?故事呢?內容呢?我真是陷入了好一陣子的苦惱。

早在多久以前,我就希望能在新戲中安排幾個特殊的、獨創的、有美感的身段,而且必須從古代女子日常生活中去觀察得來的心情。

我數了數:挑水、擔石、跌仆、僵步……我再算了算「雅音」的班底演員:吳劍虹、曹復永、馬嘉玲……

門鈴響了,許多文大的學生進來,與我商討八月份的新戲。這些學生真好,隨時都帶著書,抽空就翻閱著進修。我隨手抽一本看看,竟是本「古樂府」,一翻開,居然是一首長歌 :「孔雀東南飛」。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織素,十四能織縑,十五習空篌,十六嫁作君家婦……」唸著唸著,我的眼淚就流出來了,尤其在後段,為情所盟之誓,「君當如磐石,妾當如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是不是學戲的人特別敏感?感情特別豐富?還是我對「劉蘭芝與焦仲卿」的故事情有獨鍾?

說實話,外人很難想像我與「孔雀東南飛」女主角劉蘭芝的個性,會有什麼相同之處,但是,我心底清楚我和她多麼相同──我敢說能夠切實地詮釋出劉蘭芝的心境。

劉蘭芝何嘗軟弱過?她的低首默然,她的辛苦折難,她的強顏歡笑,都基於對丈夫的摯愛,何嘗不像我執著上國劇的癡迷,而無暇顧及家庭、交友、正常的休閒與玩樂,為了國劇,我甚至可以奉獻出生命!雖然表現的方式不同,存心一念則是一致的。

我的眼前忽然出現一道靈光:為什麼不演「劉蘭芝與焦仲卿」?想及此,我又感動地泫然;說出來奇怪,好像劉蘭芝從身後推了我一把!

蘭芝不但夜以繼日的紡織,她還在雪地挑水、擔石;她不僅墜池還有狂奔、僵暈……好多身段可以用。我誰也沒有講,第二天就坐車跑到彰化鹿港去了。

到鹿港,找位朋友帶路,去那些最具中國原始風貌的古井邊、轆轤旁,我在井沿,手探在井口、繩旁,從井堣@桶桶汲出井水── 我幾乎忘了郭小莊,只意識成劉蘭芝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練習,修正那些汲水、擔石的身段、舞步,冥想著當時劉蘭芝的毅力、信念與癡戀的心境,再配合上外在的表,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又修改。

我簡直是心疲力竭地返回臺北。

「劉蘭芝與焦仲卿」堙A我挑起劉蘭芝的靈魂,吳劍虹飾焦母,曹復永飾焦仲卿,馬嘉玲飾焦家小姑。楊向時老師總核劇本,當然還有朱少龍老師嘔心瀝血的新腔創編,侯祐宗老師的鼓板新譜。我們輕謐靜沉地循著當年的那一段哀愁的戀歌,重新舞唱出焦仲卿與劉蘭芝的悲劇。

每一次的演出之前,我都彷彿承擔下時代的任務一般,那麼審慎、小心,我全力而為,不計較錯失、缺點,每一步身段的舞盪,每一句唱腔的引吭,我都付出絕對的心血!

八月一日到四日的國父紀念館舞臺,將再度由「雅音小集」展現傳統戲劇中的美與藝,是我的心願、我的職責、我的光榮。

我選「焦仲卿與劉蘭芝」截然不同去年的「韓夫人」── 那是一回集結的煙火齊放,這次,是一株青青蔓藤,纏在我們的心上。

請再給我建議、批評與指引,我將更有信心走出明年的再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