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飲傳統奔向未來──寫在 「雅音小集」 第二年演出之前

【原載69年3月12日中國時報】

 

從傳統引水灌溉,向鄉土扎根成長

民國六十八年,「雅音小集」成立了,首次公演推出「白蛇與許仙」。這個由張伯伯大千先生命名的劇團,由十四位與我志趣相投的同學組成。所以稱之「小集」,張伯伯幽默的說:「小莊召集呀!」為了鼓勵我們這批愛好傳統曲藝的青年,張伯伯還特別為「雅音小集」設計了全套的大幕和桌圍椅帔,圖案取自敦煌藻井紋飾,極盡華麗莊嚴之美,深寓重振漢唐雄風之意,這是他老人家對這一代青年藝術工作者的期望。

談到「雅音小集」的成立背景,便不能不先回顧當時的國內藝壇氣氛,遼闊地說,民國六十年代的臺灣文化景觀,在先總統 蔣公文化復興運動的長期推動下,有了令人興奮的轉變,民族本位的文化意識,昂揚地從不同的藝術領域流露出來,而重新贏得青年一代的熱愛,民國六十六年由「雲門舞集」主辦,紀念俞大綱老師的義演中,我演出「王魁負桂英」一劇,年輕觀眾擠滿在國父紀念館的走道上的景象,就給了我一個難忘的啟示。記得俞老師在世時常說:「從傳統引水灌溉,向鄉土扎根成長,是實踐文化復興的坦途。」 「王魁負桂英」為俞老師取材自川劇的一齣佳作,備為各方關心劇運的人士所推崇。

俞老師每好與青年藝術工作者往還。我忝列門牆,更是深受教益。尤其在他老人家當年的鼓勵下,我摒棄了其他無關的演藝活動,下定決心一方面繼續鑽研平劇表演藝術,一方面又進入文化學院攻讀戲劇理論課程,我之能夠中道未廢地獻身平劇藝術,而到後來不計一切促成「雅音小集」的誕生,實出於俞老師苦心教導。此刻回想起來,最遺憾的是,俞老師竟未親?它的演出就長眠不起了。

無價的文化來自生活

有名的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說:「這是一個該向青年人學習的時代。」我想這句話的意思是:社會的發展是多因照青年人的取向而移動的。青年人可能正面臨著一個比上一代更真實的社會,起碼,他們所攻讀的教科書版本就比上一代修訂得更時新。俞老師生前極好與青年人討論藝術上的各種問題,一方面從而啟發他們發展個人的才藝潛力,另一方面也試聽一下他們「不無道理」的種種意見。

當「雅音小集」甫告成立,俞老師遺下的這番教誨,始終在我腦海縈繞不已。我想「雅音小集」該如何跨出它的第一步,演出什麼樣的平劇,應該如何從青年人的意見中尋求端倪,於是我開始主動與各大專院校社團連繫,一連串地參加各有關平劇問題的討論會,經過半年多的接觸,年輕人們對傳統平劇的消極批評歸納起來,有下列數端:

一、文武場伴奏部份:音量聲浪過於強烈,明顯地干擾了唱唸部份的聆賞。

二、唱捻部份的咬字及發聲,因與現行生活中的標準國語有所出入,而造成時有聽不懂的情形。

三、場子、動作、戲詞、音樂反覆出現太多,造成表現張力的鬆懈。

四、平劇表現的生活面貌與現實經驗相去太遠。從宋到清,中國人的生活面貌,基本上己並沒有太大的改變,然而近半個多世紀以來,卻迥然兩樣,青年們已無法及時地從那半抽象的身段中,看出是紡紗或舂米的動作。

五、不論場面、扮相、服裝、身段、音樂都過份沿襲成規老套,幾至四處挪用,一成不變。這導致目前平劇成了表現拼砌藝術的舞台,而缺乏個別的創作性。

平劇是我國偉大的傳統劇藝,它的優美完整而成熟的演出形式,為舉世所推崇,我們的年輕人以擁有這份文化遺產而驕傲。但是,一種文化的綿延和發揚,並不能只靠建博物館方式所能為功的,更重要的是使它在生活中生根發芽。躲在博物館堛疑應N只是古董,而古董是有價的;當古董從博物館裡走進大眾生活中,就成了文化,而文化,是無價的。

振興傳統平劇的問題亦復如此,如何把傳統平劇的內涵和現代人的經驗連在一起?如何使平劇活動和大眾的文化生活連在一起?都是有賴集思廣益加以研究的課題。而上述青年人從校園中所提出的批評意見,也許對尋求解決這一課題的線索,具有一定的意義。

面對著青年人那些批評意見,我覺得這一切的情勢還不算太壞,因為任何藝術本身總要因社會變遷而遭遇挑戰,要是平劇能及時急起直追,有所創新與調適,而能在大眾生活中扮演某種文化角色,那麼它將不致淪落博物館,而成為一塊藝術化石。留在這一代手頭上的問題也許有五個,要是不能早作解決,到了下一代也許就變成了廿五個了。到了那時,就會發現,我們博物館裡的古董越來越豐富,而社區堛犖諯型※坅o越來越不平衡。

就在這些遠遠近近的想法下,「雅音小集」自不量力地開始摸索傳統戲曲發展的可能途徑。

平劇是一種在舊文化中經過充份發展的成熟藝術,嘗試根據新的社會特質和生活內容為它注入新風格,自然是樁極艱鉅的工作。熱情有餘的「雅音小集」願意扮演「拋磚引玉」的角色,笨拙地呈獻出試驗性作品,以引發各方對平劇發展動向的重視。

重振平劇藝術的偉大風貌

去年春天,「雅音小集」首度公演推出了「白蛇與許仙」及崑曲「思凡下山」。今年再度公演,三月十四、十五日演出「感天動地竇娥冤」,十六日演出「木蘭從軍」,在這先後兩年演出的四齣戲中,除了與田士林教授合演的「思凡下山」,完全遵循傳統的崑曲演出形式外,其他的三齣戲,都作了相當幅度的變革,而與舊戲風貌迥異。

前述青年朋友對傳統平劇約五項批評意見,我所抱持的相應見解,可以從這四齣戲的演出中看出具體的端倪。值得先指出的是,藝術的表現本無一定的公式,抽象而概括地討論平劇革新問題,諸如在佈景、場子、伴奏……等方面尋求一種新的「死規矩」,恐怕都是適得其反之舉。好比,有人主張平劇應考慮增添較寫實的布景,有人則極力反對;有人認為演員出場的反覆亮相可以簡化,有人則極力反對……這種把所有的平劇看成是一齣戲的討論方式,就真實的各別的劇場活動來看,就顯得十分不切實際。平劇表現的事件、主題和意境,真是目碼繁多,名類萬千。尋求其改革之途,應該針對各別的戲碼,根據特定的事件、情境等條件來深入琢磨,不致違反劇場藝術的基本特性。

在由我與曹復永分飾的「自蛇與許仙」中,像「金山寺」及「盜仙草」等場中,就添用了布景,以增強場景的象徵意義;在「結親」一場中就透過紅、黑燈光的運用,區別許仙與白蛇兩家的不同空間,在「遊湖借傘」一場就又保留傳統的大幕,以便水袖等舞蹈身段的盡情發揮。而在唱腔與伴奏方面,開幕前後,場與場間,都斟酌安排了新編曲牌,以增強全劇發展一氣呵成的效果。此外,在角色的造型、服裝、身段,及場次方面也都試著作了許多嘗試性的變革,一言以蔽之,這些變革的基本原則是從個別戲碼中的人物情節等特色出發,尋求個別的表現方式,而不僅僅以抽象的一般概念原則,迂闊地加以僵硬的規囿。

記得在校園婸P青年朋友討論平劇問題時,他們曾問過我一個問題:「為什麼那麼不同題材的戲,而呈現在舞台上時,它們的風貌竟會那麼難以辨認?」內涵博大精深的傳統平劇藝術,固然不容許未加鑽研就遽要識辨其真髓,可是,青年朋友的這一疑問,又何嘗不足供從事平劇工作的我反省呢?要是我們能把對平劇概括問題的關心,多轉移到對個別戲碼的研討,對於重振平劇藝術的偉大風貌當會有相當的作用。

「白蛇與許仙」演出之後,承蒙各方人士的謬愛,反應相當熱烈。其間有的前輩提出了很寶貴的商榷意見,尤其讓我受益不淺。一次試驗性的演出,而能贏得大家如此的偏愛和討論,「雅音小集」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素未曾謀面的新聞局長宋楚瑜先生,在他看過「白蛇與許仙」之後,當面鼓勵我說:「要繼續努力下去,千萬別只是曇花一現!」

突出傳統角色的舞台新形象

今年,「雅音小集」將演出「感天動地竇娥冤」和「木蘭從軍」,其中「竇娥」一劇為全套新戲,由孟瑤教授參酌元雜劇關漢卿之「感天動地竇娥冤」,重新加以編寫而成。劇情較之皮黃「六月雪」及「金鎖記」更具完整性。

關漢卿原著是我進入文化學院戲劇系後,所研讀的第一個元雜劇劇本。孟瑤老師極具匠心所編的新本,共分六幕四場,在人物的處理上,增強了全劇張力的緊湊與完整。在詞白的處理上,強調了傳統美感的保存。由我來首演孟瑤老師這齣精彩的新本,當然倍感榮幸。尤其她對我的演出要求很嚴格,時常在排戲時前來探視指點,使我在掌握全劇的精神上獲益良多。

參與這齣戲演出工作的其他人士,全是對我提攜最多的業師,同時也是「白蛇與許仙」的原班高手,音樂部份文場由朱少龍老師編製領導,武揚由侯佑宗老師領導。舞台及燈光由聶光炎老師設計,身段方面,文戲由梁秀娟老師,武戲由趙榮萊老師分別指導。他們豐富的藝術涵養,和栽培後進的深心,才使「雅音小集」的演出,贏得各方的重視。

「感天動地竇娥冤」由我飾竇娥,前輩吳劍虹飾張驢兒,歐陽敏文飾蔡婆婆,楊傳英飾竇父。在布景、道具、扮相方面有許多新的嘗試,像「法場」「受刑」中天幕的運用;像起始及公堂等場,紡紗機和刑具的特殊設計;再像「法場」中雪景的效果,乃至於參考了大千先生仕女畫造型的竇娥扮相……等,都是有待指教的新嘗試。此外「雪景」一場還特別情商徐福寶先生製作,徐老前輩早年在上海,就以製作特殊效果而飲譽菊壇。

在音樂方面,朱少龍老師不僅參用了一些冷門罕見的曲牌,對全劇音樂開展的完整性也有許多匠心獨具的編製。像「托兆」一場的新腔,「受刑」一場的乾唱等,尤其把全劇氣氛引向高潮。我自十五歲起,就隨著朱少龍老師學習唱腔的表現技巧,十多年來的合作誼同父兄,他知我嗓門路數最深,所編製的唱腔尤其適合我盡情發揮。在身段方面,像「受刑」中,添加了一些旦角罕演的身段,而在「托兆」一場,更編入類似鍾馗夜巡般的舞蹈場面。我的身段動作較之個人其他技藝似稍見長,所以在這次演出中,舞蹈部份當較突出。

此戲開場幕起時,即為竇娥夜紡的場面,乍看似取消了平劇固有的出場「亮相」動作,其實不然,在第二場竇娥又恢復了這類動作。「亮相」為平劇優美特色之一,殆無疑問,而應如何運用在個別的戲中,卻不宜一成不化地相襲硬用。

今年公演的另一齣戲「木蘭從軍」,由楊向時教授編劇,其他的工作,仍為「竇娥」一劇的原班人手擔任。

新編的「木蘭從軍」,在人物方面,增添了由曹復永飾的小生韓人傑一角,與我所飾的木蘭惺惺相惜,為全劇平增了幾許「英雄志高,兒女情長」的氣氛。約言之,本戲的重點,在於透過大場面刀槍對陣的歌舞形象,以表現史詩般的古代戰爭,並突出了英雄自我鞭策的精神,與青春愛情的純摯。所有的音樂、燈光、布景、身段都以指向這一表現為歸依。尤其是其中的舞蹈場面,像木蘭練劍、籐牌槍陣、迎戰突厥、臨別賽馬等,不論身段的設計或是音樂的編配都力求動作之英爽與場面之壯闊,實為較堪一提的部份。

勇敢的嘗試,做一個不懼失敗的試驗者

「雅音小集」素來不敢以先驅者自居,而願意扮演一個不怕失敗的試驗者角色。「落紅原非無情物,化為春泥又護花」,這是俞大綱老師生前常好吟誦的詩句,沒有落葉的營護,何有來年的春花?「雅音小集」渴想當成功的春花,但也不畏為失敗的秋葵,因為,嘗試振興傳統中國戲劇是我們這代青年責無旁貸的任務。

「雅音小集」去年公演結帳後,抵上門票收入,尚貼出十多萬元,然而這些金錢上的虧損,實在不是我獻身劇場藝術的活動中,所得到的生命充實感所能比擬的。

現在,「雅音小集」投下了更多心血的「感天動地竇娥冤」和「木蘭從軍」,經過半年多的籌備和編練後,又即將在台北國父紀念館和各界朋友們見面了。一方面我懷著忐忑的心,請求各位先進對這次的演出嘗試給予指教,另一方面我也要懷著感激的心,向那些從多方面協助這次演出的朋友,致以最高的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