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年輕人的一封信【原載75年7月29日民生報】

 

那一年,爸爸送我進入大鵬劇校就讀,我只有七歲半,住進學校的大家庭,每年只有過年、中秋、端午三節可以回家,其他時間連大門一步也不能跨出。

我們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第一件事先學喊嗓子,面對牆壁練習講話叫喊嗓子,然後空腹練功,倒立、翻斛斗。九點以後,才吃早飯,接著分科教學;下午練腿子功、把子功、毯子功;晚上才念國民小學的課程。

這樣枯燥的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度過了七年的時間。這七年在我印象中,沒有一天不挨打,因為任何人都有好逸惡勞的惰性,尤其是少不更事的小孩子,對於既乏味,又苦又累的訓練,自然會偷懶。但是,一偷懶,老師的鞭子就像雨點般落了下來。

把淚水換成汗水

今天你們看我為國劇忙進忙出,覺得我有如「女強人」一般,為雅音小集設計燈光的聶光炎老師甚至笑稱我是「拼命三娘」。但是你們可能不知,我小時候也當過偷懶的學生,一到練功就常常裝病,耽誤了不少課程的進度。

劇校第六年有一個考試,通過考試,能進入大鵬劇隊擔任演員上臺演出。當考試接近時,我開始懂得羨慕同學,看同班同學都可以上臺了,我焦急地哭了。我至今難忘的是蘇盛軾老師鼓勵我的話,他說:「你應該把淚水換為汗水,只要有開始永遠不嫌晚。」

蘇老師利用中午大家午睡的時間加強訓練,叫我在日正當中時,穿上國劇最重的戲服練功。蘇老師對我嚴格的要求,我沒有生氣,我知道不咬緊牙關度過難關,我就永遠不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我知道對我鞭策愈重的老師,是愈愛護我的人。

還有一件事我要說給你們聽。雅音小集成立第三年,我演完「梁山伯與祝英臺」之後,獲得美國亞洲基金會的肯定,給我一年獎學金,安排我赴美進修。

基金會先安排我在舊金山柏克萊大學的暑期語言訓練中心接受為期十周的訓。我從小在劇校這樣一個封閉的小天地堛齯j,雖然後來也保送到文化大學戲劇系中國戲劇組完成大學學業,但是生活層面很窄,膽子很小,可說從沒有獨立生活過。

到了美國這樣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學校宿舍大到洗手與洗澡都不在同一個地方的環境,再加上不能適應語言,剛去的時候,我簡直像一個少了電池的機器人一樣,寸步難行。

爸爸知道我的困難,特別叫正放暑假的妹妹從紐約過來陪我,妹妹像送小孩一樣,早上七點送我上學,十二點接我吃飯,再去上課,然後接我回宿舍,她在宿舍堨揭a舖陪我,這樣的日子到第五天她就煩了。

離鄉背井之苦

第六天,中午下課,左等右等不見她的蹤影,我只好硬著頭皮憑印象走回開車需十五分鐘車程的宿舍。常聽人說美國環境很亂,雖然大白天,心中已是七上八下,果真走沒多遠,突有個男的開車一直跟著我,他車子開得很慢,我左拐右轉,確定他是在跟著我的時候,嚇得頭皮發麻,覺得腿都軟了。幸好路上偶有人影,我邊走邊回頭看,愈走愈急,終於拔腿飛奔,回到屋內,委屈萬分,我不禁放聲嚎啕大哭,進了房門,發現妹妹居然坐在家堙A我氣急敗壞,破口大罵:「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差點完了!」

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比我還兇,反脣相譏:「不是哭完就沒事了,美國就是這樣,妳不能適應請回家好啦!」

但是我一想,我這麼辛苦的到美國來求學是為了什麼?目的在那堙H放下雅音小集正在熱頭上的演出,是為了求得一個眩人耳目的經歷嗎?當然不是的。如果不能忍受這一時之苦,不能運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吸收戲劇新知,拓寬自己的視野,不僅雅音小集日後帶給觀眾的感受有限,另一番創辦國劇學校,將國劇人才從基層教育的改良培育做起的理想又如何實現?

天下無難事

這樣的目標帶動我的力量。姊妹吵了一架之後,第二天,小妹賭氣搬到我大姐家去了。我必須馬上獨立進入情況。但是,過沒幾天,我思鄉情切,想去開信箱看看有沒有信來的時候,我才發現我連信箱都不會開。

學校信箱是用密碼鎖,我只好去找妹妹,請她回來教我怎麼開,她左邊轉三下,右邊轉兩下,再倒回來一點,搞得我頭昏眼花、滿頭大汗。經過反覆練習,當我自己能夠打開密碼鎖的那一霎那,我不禁熱淚盈眶,我覺悟到:「天下事,是沒有不可能的!」

就像以往我在劇校學花旦出身,後來俞大綱老師為我寫「王魁負桂英」劇本時,許多人說:「郭小莊是唱花旦的,她應該照著這個路子走,何必為她編青衣戲?」但是,我今天不是成功做到了可以詮釋各種角色嗎?我決不甘心侷限在一個框框堙C

年輕人,請你看看我的過去,當身處逆境時,要忍一時之氣、吃一時之苦,及早確立人生的目標,你總會嚐到那甘美果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