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奮習絕藝 「馬上緣」初試啼聲

一年之後,開始分科學習,郭小莊被老師指派學習小生。她聽到這一指派,雖然當時年紀還小,膽子卻很大,立刻鼓起勇氣拒絕,充分表露出長大後她獨有的堅毅性格──「有理就說,絕不委屈」,但是態度從容婉轉,令人欣賞,果然,老師見她對演旦角具有信心,而且非常喜愛,於是就改派她學習花旦。這次的爭取,鼓舞了郭小莊的信念,影響了她一生的前景,甚至於影響著國劇改革的前景。

花旦嚴格來說,是比青衣較為多采多姿,光是衣飾就比青衣鮮豔花俏,性格也較開闊自然,剛柔並濟,甚至調皮活潑;青衣則文靜溫嫻。正因為有這些不同,所以花旦較重做工,注重肢體表演:首先就是訓練基本步法「踩轎」及「跑轎」;再來就是訓練基本眼法,老師會拿著筷子在眼前移動,眼睛跟隨而轉,然後觀看天上飛鳥,隨著飛動身影,眼睛忙著跟隨看望,一方面求眼轉動的靈活,一方面求眼轉動的有神,但最重要的是在訓練花旦的靈魂之窗。

原本花旦的戲是要排練「鴻鸞禧」,青衣是要排演「蘇三起解」,但後來學校把青衣和花旦兩組,合在一起排「八五花洞」,因為真假潘金蓮有八人之多。同學都可以有登台正式演出機會。雖然這只是學生的實習演出,但卻讓大家興奮不已。

 

郭小莊那年八歲半,演一個假潘金蓮。對尚在稚齡的她而言,覺得只要能夠穿戴得漂亮,臉上勾繪得漂亮,可以上台把這些日子辛苦勤學的唱腔和做工,做一伸展表現,就心滿意足了。所以她整個人一直處於興奮狀態,醒也潘金蓮,夢也潘金蓮。

正式學唱戲,才知和練基本功又另有一番不同的苦況,一句唱詞的腔調,可能要練習一、兩個星期之久。例如簡短的一句詞──

不由得──潘金蓮怒惱──眉梢──

其唱腔和調子,一再轉折,一再拖拉,一再升降,學來非常不易。尤其在五十年代,音樂教育並不發達,郭小莊她們這群小學生,雖然利用晚間在讀學科功課,但沒有音樂課,劇校也未教讀樂譜,她們完全沒有歌唱訓練,忽然正式學唱戲曲,確是非常吃力和困難,只能老師唱一句,學生跟著唱一句,一字一字的跟著哼和唱。

就在逐字逐聲的口傳教學之下,同學之間的領悟力並不一致,而這齣「八五花洞」的群戲,則是著重團隊精神,齊一唱做,以顯現聲勢。同學在嚴格的要求下,學戲進度緩慢,卻也從中領會了國劇唱腔變化之美。

「八五花洞」實習演出時,郭金河夫婦抱著興奮的心情坐在台下,他們倆望著台上一樣高矮、一樣裝扮的眾多潘金蓮,竟然認不出那個是愛女小莊,等到在後台看清她俊俏的扮相,內心堣S熱切的湧起了一番期望。

郭小莊從演出前的興奮緊張,轉化到演出後的擔心憂慮,她擔心的是老師對演出表現是否滿意?憂慮的是今後應該演什麼戲?老師會派給什麼角色?「八五花洞」是集體的表現,而非個人的演出,但在每個學生的心目中,總是存著一些希望,希望有個人表演的機會,尤其在四、五十人的班堙A總難免會彼此比較,所以她對自己潛藏著一股期待與自信。

接著,學校開排了「鴻鸞禧」,為了讓同學都有機會再上台磨練,金玉奴一角就分由四人飾演,郭小莊是其中之一,她輪在第四場上台。這場戲是述說金玉奴陪莫稽上京赴考,她的全部台詞只有一句:「叔叔大爺們!回頭見!」說完就下場了,從開鑼前就化好萓b等候上場,好不容易上了台,說了一句話後就下台結束了,和別人所飾的金玉奴比起來,她的出場最短,分量最輕,內心不免感到難過,這種感覺不是親情的撫慰就能夠弭平。那時,她體會到只有出人頭地,才會受到重視。

接著,學校又開始排新戲,由那時正當走紅的大師姐主演,郭小莊和幾位同班同學,被選出來擔任宮女龍套。老師或許是希望她們能和大師姐同台,吸收前輩經驗,因而這些宮女們也就歡歡喜喜的在演出之前,一字排開由師姐們分別為她們上菕C師姐手上的粉撲子,用力的抹打在她臉上,但只要能扮得漂亮,也就隨師姐用力,再疼痛也能忍受。

就在這時,女主角大師姐走了過來,逐一巡視眾宮女的打扮。誰知,她竟把郭小莊喊了出來,責問當時負責演出的人:這麼醜的宮女,太丟人了!

一陣難堪,小莊竟然堅強的忍住,她抿著嘴,沒有流淚,依然把宮女演完,若無其事的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這才發覺淚水已流了滿臉,在小小心靈中,她立誓要發憤圖強,有朝一日,她在台上的扮相是最美的,在台上的演出是最好的!

郭金河對愛女在校的學習生活,一直非常關心,每次實習演出,他是最忠實的觀眾,而且以他「老戲迷」、看遍大江南北名角演出的資歷,在學校師生心目中,這位學生家長可說是一位熱心的內行人。他得知愛女演出的委屈情形後,十分能體會小莊內心的感受。他深知早年的梨園子弟要想出類拔萃,靠正式「坐科」苦練之外,訪求名師單獨授藝並勤勞學習,也是非常重要。於是,他再三的專程前往拜晤蘇盛軾老師。蘇老師是大鵬的文武總教練,因為是富連成「盛」字輩人物,經驗豐富,地位崇高,很受人尊敬;郭金河誠懇相託,請他特別教授小莊,傳以「私功」。

在蘇老師心中,郭小莊很乖、好學、好強,對戲劇其有天分;在和她一番懇談之下,知道她對排戲派角深覺委屈,於是告訴她:「把淚水化為汗水」,這句話一直銘刻在她心底深處,多少年之後,她依然謹記著這句話,成了她的座右銘。可不是麼?淚水流得再多,也洗不盡悲痛,只有努力再努力所流下的汗水,才會是成功的源泉。

從此,在蘇盛軾老師的指導下,她開始苦練「私功」,利用中午大家午睡休息時間,在炎炎烈日之下,首先是「靠旗」,身穿胖襖,在背上緊緊的紮著四支靠旗,重約七、八公斤,旗高過肩,再比捏著手勢;然後在操場上跑圓場,快跑十圈,汗流浹背,再緩下來走腳步,調整呼吸,緩和疲累。

才覺勞累稍除,立刻又練「起霸」,紮著靠旗,做著出征前整理戰裝的動作,這是武術與舞蹈綜合的動作,手、腳、腰、身並用,要做到俐落精緻。

緊接著的是「舞大刀」,手拿著一支比人高的大刀,開始大動作的揮動,每一招式都是高難度的表現,尤其要顧及背上靠旗,小心避免碰到,在大刀掄向半空,再轉身接住,繼續揮舞。一連串的動作,依然有武術,依然有舞蹈,依然是展現美姿。

其實,這是一堂「磨功」課程,以「勞其筋骨,苦其心志」為主旨,蘇老師教導郭小莊刀馬和武旦基本功,就是要她能吃苦、堅定、強毅,並加強體力的重壓負擔,使肢體更能適應各種變化,這才能進入窺學絕藝的堂奧。

汗水一滴滴的從郭小莊臉上擴散到全身,那汗水在灼熱的陽光下,已變得相當燙人,棉襖濕透,全身濕透,鞋襪都濕透,在滿布汗水之中,她舞著大刀,背著靠旗,如瘋如狂,烈日在眼前擴大、擴大……。

恍惚之間,她像在少林寺學武,先是雙手提著兩大桶水,一步步沿著山崖間的台階走上去。那長長的台階,好像永遠走不完,雙臂已累,雙腿已軟,水已灑出桶外,為了少林絕技,她咬著牙,踏著台階奮勇走去。於是,靠旗在背上,大刀在手上,她有力的動著、舞著,一個嶄新的郭小莊就要破繭而出了。

學校計畫著要排演「馬上緣」,這是樊梨花與薛丁山的故事。樊梨花一角必須文武兼備,才能勝任,於是郭小莊順理成章的被挑選出來擔任女主角。兩年的「磨功」苦練,她已顯得肢體靈活且容光煥發,武戲部分已可應付裕如,尤其在蘇老師加緊教導下,她更是心領神會。而在文戲部分,特別由白玉薇老師指導,她是大陸時期京劇著名的四塊玉之一,也是徐露的指導老師,頗負盛名。郭小莊極為用心學習,開啟了她對「表演學」的體認。

白玉薇老師的教學法非常細膩,她以做表為主,對身段表情極為考究,每一眼神,每一笑容,都要掌控得法,求其婉轉入微。這些重點功夫,使郭小莊有了新的領悟,加以仿效學習。

在白玉薇的做表中,以表情的「以靜制動」另\人印象最深刻:樊梨花手執雲帚出場,先跑一個孤形,站定之後,眼神順著面向觀眾席七排距離處,流盼掃視一遍,這一「定神亮相」之後,內心數一至七,再從容展開動作。「馬上緣」演出之時,郭小莊學以致用,立刻贏得了滿堂彩。

而在眼神的運用上,白老師注重實用技巧,要求演員看住台下觀眾,讓觀眾覺得她在看自己,從心內揚起親切感與歡喜感;而面對演對手的角色,則緊緊「盯」住他,顯示出一股戲的神采與感情,引領對手入戲。

在笑容的運用上,白老師把情緒細加分類,用抿嘴、咧嘴、露嘴等來表現,顯得雅而有味。她不時親身示範,更見柔婉可愛,說到熱烈激動之處,她還會捲起旗袍下襬,一再動作示範,吸引著同學,吸引著小莊。

郭小莊勤練樊梨花,這是她第一次擔任女主角。苦練再苦練,勤學又勤學,她的緊張心情隨著日子愈來愈近,也愈來愈沈重。

「馬上緣」的演出,對郭小莊是一大轉捩點,她把蘇盛軾和白玉薇兩位老師的指導,在這齣戲堬O漓盡致地表現,全力以赴,入神忘我,無論是刀馬花旦,身手都是俐落乾淨,顯見根基厚實,果然贏得好評。難得的是她掌握到這戲的重點所在──「緣」,因而在和薛丁山交戰之時,一直是嗔中有喜,主動示愛,演來自然婉約,兼且口白甜美,帶著嬌柔,引人入勝,把白老師的細膩做表,完整發揮,顯露了她文武全才的潛力。多少日子的煎熬,多少日子的勞苦,多少日子的汗和淚,如今都在鑼鼓聲中,台下陣陣的掌聲和喝彩聲中,化成了甘甜沁人的成績。在謝幕之時,郭小莊的笑容中隱含著淚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