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懷孕了.「歸越情」新造像

雅音每次演完一齣戲之後,雖已曲終人散,但餘韻未了,依然有一股成就感溫存在郭小莊心頭。這時的小莊雖然疲累不堪,高嚷著要好好休息一陣子,但其實她已迫不及待的,又在尋覓下一齣戲的題材。

雅音十四年,一定要有更新的演現,她又開始為自己訂定目標,每年的雅音,每年都有新的要求,意圖有所突破。

「西施」的出現並不偶然,過去幾年小莊心媟|想到西施這個角色。一想到西施,就出現臥薪嘗膽,勾踐復國,都是太過嚴肅和沉重的愛國主義題材,於是她拿起又放下。直到王安祈告訴她有一篇「西施歸越」的劇本,與眾不同,甚有新意,可以一讀。她讀後興奮不已,劇情高昂的衝擊力,讓她激賞不已,最令她興奮的還是人性的真實,還給了西施「人」的本貌。

最吸引她的是,這個西施是復國之後的西施,沒有愛國主義教條,甚至還懷孕了!這很有震撼力,是全新的構想。這念頭一起,傳統的西施有了新貌,不但掙脫吳越之戰的舊包袱,也另行創作一個嶄新的戰後故事。

西施有孕,懷著吳王的子嗣,在戰後回到越國,這幾乎就是一顆強烈炸彈。越王勾踐,愛侶范蠡,慈祥老母,還有那些滅吳興越的滿朝文武百官,還有那些純樸的苧蘿村百姓,他們都將面對這顆炸彈,卻不知是否會被炸到?或被炸傷成什麼樣?這就是戲劇的力量。郭小莊讀完劇本,久久的被感動著。

她立刻訂了機票,飛赴上海,專程去會晤編劇羅懷臻,他是上海淮劇院的編劇,她很快速的和他簽定劇本合同,並提出劇本修改意見,羅懷臻於是執筆再加潤飾補強而成「歸越情」。

「歸越情」籌備要在一九九三(民國八十二)年十二月八日至十二日,洽訂在國家劇院演出,這雅音十四年的慶賀大戲,它的特色就是情節和表演。

情節的主軸就在於西施懷孕,這是郭小莊要求加強的。向來戲曲劇藝的演出,都盡量的迴避著懷孕產子的戲,縱使不能以「說」帶過,也總是「暗場」交代整個過程,但在這堳o被強調出來,且成了串串相生的劇力。全劇的衝突因素,都是因西施有了孩子,如果西施沒孩子,西施不懷孕,就不會有這齣「歸越情」引發出來的各種事故:句踐驚懼於她帶回來了一個禍根;愛國群臣對她由賀喜有功,轉而憂憤的欲加以除去;末婚夫婿范鑫,日夜期盼著她的歸來,而歸來之時竟身懷敵人後裔,那份心媟P覺,又豈是「愛恨」兩字能說得分明?還有那盲目老母,迎得女歸,竟是滿心的焦慮和憂急,這重重情節,環環相扣,層層見肉,確是很能引人入勝。

表演的重心也都是因懷孕而做出新安排,郭小莊決定裝上一個假肚子,演出懷了孕的西施。傳統國劇從未曾有「裝假肚子」的演法,一方面是假肚子一裝,大腹便便,失去了美感;二方面是假肚子一裝,礙手礙腳,很不好演戲。可是「歸越情」要是不給觀眾一個具體印象,只靠抽象動作來讓觀眾聯想到西施有孕,那麼恐怕全劇的開展,真會令人覺得可笑而荒謬。其實郭小莊在讀劇本之時,就想好要為西施裝上假肚子,只有裝上肚子,觀眾才會相信西施懷孕了,才會相信繼之而來的各種衝突是可能的;更重要的是,郭小莊感覺到「肚子的重量」,才能深刻體會到身為母親的那份無私的愛,不論是情人或敵人的小孩,懷胎十月,已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那已是母子連心,有了這份「實感」,她才能發揮演技,忘我的演出西施內心的感受。

挺著大肚子的郭小莊,在整體的表演上確實增加了不少困難,那憂愁而不掩美麗的扮相,還要顧及身段的優雅,行動舉止還要保持輕盈,唸唱之時還要避免大腹隆起,而影響全身整體美感,所以她給自己的壓力很大,再一次的接受著更嚴酷的考驗。尤其是荒山雷雨中產子一幕,她表演得細微雅致,運用了甩水袖動作,來傳達陣痛之苦,並以更真實情境做著模擬表現,有憂、有痛、有懼,但更多的是有愛,她演唱動人,刻入心坎。

范蠡一角,戲分甚重,這次是另行塑造,著重於戲劇性的編排:他歷經戰患,喜迎戀人歸來,驚見已有身孕,妒念油然而生,由愛而恨;在兒女私情之外,又有國家情仇因素,使這角色心裡負載加重;再在深入了解西施的境遇,身在敵營,受盡吳王的愛寵,館娃宮只為求得歡心,響屧廊只為博取一笑,西施縱使肩有間諜任務,但她仍是一個弱女子,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女子,她真的懷了吳王胎兒回來,這是她的罪過麼?范蠡逐漸由愛而恨而寬諒同情而決心協助,這一重一重內心轉折的戲,給了曹復永一次重要的機會,他演得穩健沉練,贏得了觀眾好評。

只是最後悲劇仍然發生了,嬰兒之死,西施投水,范蠡奮不顧身跟進,呼應著當初洗紗少女與越國大夫的愛,這悲劇結局,悲劇氣氛,久久的繚繞著人心,這原是西施在歸越之時就已了然於胸的結果。郭小莊一直掌控著這股悲劇性,把戰亂時代的政治權謀、人心詭變、人性真義,母愛親情,都做著層次分明的展示,同時在那戰亂時代的政治權術運作下,卻也模糊了愛情的真諦。

「歸越情」的演出衝力旺盛,兼之悲劇性濃烈,那些人性和非人性的情節,波波都能湧起可觀浪花。全劇有著整體合作演現的可貴成績,而演西施的郭小莊更是一次豐收,為戲劇而犧牲的精神,讓大眾留下了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