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選角色與扮演正面人物的社會觀

在雅音的成長過程中,社會可說已普遍肯定了她創新的精神和成就。

而完全奠定她成功的基礎條件,應是題材的選擇和劇本的編寫。

從雅音已演出的十一部戲來看,題材的幅度極廣,從反映人性的精緻小品到表現家國的浩蕩大戲皆有,取材不受過去雜劇戲曲或章回小說所限,只要有創意,能推陳出新,均被雅音視為可用之材。在這方面,郭小莊最為認真思考,她經常從已觀賞過的戲劇、已閱讀過的作品或師友的鄭重推薦中,一再反覆的評比分析,並進一步和編劇研討其優劣取捨,然後才正式展開劇本情節的構思和編寫,為雅音編劇不啻是一項費力而艱苦的工程。

郭小莊對劇本的重視可謂人盡皆知,為了「韓夫人」在大戰前夕喪子的情節,她曾和孟瑤談論達兩個月之久,堅持這段親情的挫傷,可使母親化悲痛為力量,戲劇性會很濃,演員也必然有動人的表演,孟瑤終為所動而答應編寫;為了「孔雀膽」的劇情鋪排,她也經常和王安祈在電話中一談就是二、三個小時,有回,竟在午夜兩點多忽然打電話給王安祈,討論她所想到的「點子」。她總是認真投入,彷彿整個人都生活在劇中,凡是和她合作過的演員,都會被她這種狂熱的精神所撼動。

其實,除了重視題材劇本外,她更重視角色類型,但這部分較為一般人所忽略,往往弄不清楚郭小莊的內心意圖,只有編劇能夠敏銳的覺察到。譬如在討論到女主角的造型,或她該具備何種性格?內心應有什麼思路?情節該如何自她身上輻射出去?甚至每一句唱詞和道白,郭小莊皆莫不聽之再三,思之再三,並提出許多的要求。

很顯然,郭小莊在劇中所飾演的各個角色,都是正面、積極、健康、有智慧、有信心的人物。以雅音的創業作品「白蛇與許仙」為例,看那白蛇為愛執著忠誠,死而不渝,多麼的感天動地!其後的祝英台、劉蘭芝、阿蓋公主,雖然身分不同,際遇迥異,但他們為愛奉獻犧牲、真摯堅持的心魂,基本上是完全一致的。

至於梁紅玉、長平公主或是西施,她們都其有強烈的愛國情操,她們的付出,莫不是為了國家民族;但從另一角度來看,她們也都蘊涵著一股尋常兒女的愛情和親情,其所流溢出來的依然是一份人性至善至聖的愛。同樣的,在竇娥身上,在瀟湘秋夜雨的女兒身上,她們的孝道亦是人間至愛;女扮男裝的孟麗君,充滿自信,樂觀進取,克服苦難,其所流溢的,依然是一份真誠執著的愛。

從這類的正面角色類型的塑造看來,郭小莊潛藏在心底堛瘧@望,是要以舞台上人物永生永世不變的愛,永生永世不變的忠義和友孝,讓走進劇院欣賞國劇演出的觀眾,在久經現實社會中世事的變化無常及人間的點滴冷暖,猶能從戲劇的內容和演員的展現,體驗到人生的某種希望,即使有很多波折,諸多災難和苦痛,然世間正義永存,遠景依然是一片美好。

台灣自七十年代經濟建設日趨成功之後,國民所得大幅提高,物質生活趨向於奢華,都市社會呈現出紙醉金迷的景象,和樸實的農村相形之下,顯出富窮不均的對比,於是促成鄉村人口大量湧向都市,而都市在人多、交通壅塞、就業競爭激烈的情況,引發了空氣污濁與犯罪率升高等問題。

緊接著,治安問題、青少年問題、色情問題接踵而來,這些社會病灶莫不肇因於物質建設來得太快,而文化建設、道德倫理、社會秩序等等卻遠遠落於其後,以致一連串的失序犯罪不斷衝激人心,造成民眾的惶然不安!郭小莊以其藝術家敏銳的觸覺與關懷之心,始終為社會亂象深感不安,總希望能為這苦難的社會多貢獻一份心力。

有一次,報紙、電視等媒體持續報導學生刺傷老師的新聞,在同一時間,另有一則兒子毆傷老母親的消息,她聽聞之後,大為激動,不斷和好友們通電話,痛感這個可愛的社會已經病重了!學生打老師,不尊師重道到此地步,是讀書人恥辱!兒子打母親,不孝敬父母至動手傷人,是禽獸的行為!郭小莊義憤填膺,怒斥著這種不義不孝、不忠不實的敗類,顯然她對社會確實有一份熱愛之情,而對社會的公義、倫理也寄予偌大的期望。

郭小莊具有悲天憫人的氣質,這或許是因為她在國劇界二十多年來的演出,所扮演的角色都是忠孝節義的化身,因而一旦社會脫序不倫,她就會不由自主感到悲憤痛心、慨嘆不已罷!

在雅音的製作過程,曾多次有人希望郭小莊更換角色類型,例如演出妓女成蕩婦的角色,嘗試不同戲路,以突破一向在舞台上那種賢淑婉約的正派角色。她也曾經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但她還是斷然的否決了,她決心繼續維持正面的形象,亦即不願輕棄人在歷盡苦難之後的微薄希望,以及對人世間善良、義理、無私和真實的期望。

誠如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在《論演員的角色類型》中所說:角色類型其實只有一種,那就是性格角色的類型,而有性格才有生命,這是演員的理想。

郭小莊從自身經驗中印證了這話的真實性:演了淑女再演蕩婦,這並不表示拓寬了戲路,重要的是不論演什麼角色,都應賦予該角色以鮮活的性格,這樣,角色才會有生命。她在雅音演出的每齣戲每個角色,都是活生生、鮮明明、有氣有力的,而更應特別稱道她的,是她幾乎是用自己的生命演活了雅音的這十一個角色。
郭小莊在挑選角色之時,有她的定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這一方面是由於她的社會觀,既有感於社會病痛,遂更期許戲劇發揮教化人心的功能;另一方面則是自她的生活觀,在日常的現實生活中,她就是一個盡孝道、講友義的女子,這些都形成她挑選正面角色,塑造健康形象的重要原因。與此同時,她也竭力的為一般受傳統禮教束縛的婦女,爭取兩性平等的權益和尊嚴。

她從小接受的家庭教育是既嚴格而又民主的,這養成了她尊禮尊親又懂得自尊的特性,所以她自小就懂事、守分寸,她對父母非常孝順體貼,雙親看病就醫,她開車接送,從掛號到取藥,她來回奔跑;對弟妹的照顧,也可以「無微不至」形容,家人對於郭小莊均充滿友愛和敬重;而對待朋友,她的熱心和細心,更是大家所津津樂道,尤其是在好友閒話家常時,話題總是圍繞著戲劇、電影電視、文學藝術、流行資訊、社會活動等,有時她會靜靜的聽,有時她會侃侃的談,但很少觸及的是私生活的題材,和張家長李家短的八卦話題,由此可見她生活的嚴謹、守禮和不招惹是非的個性,這也是郭小莊的特色。

她對社會的看法以及她對生活的態度,都使她更加嚴格的挑選角色,而且更加充實的來豐富角色的生命,務使正面角色所用來對抗命運壓力的韌性以及那種忍耐、樂觀、信心滿滿的力量,都能發揮溫慰人心的影響力。

生活在苦難中的人,絕不能認同宿命論,因為命運是操控在自己手上的,有智慧、有自信的人是可以扭轉命運的,郭小莊挑選的角色本身即賦有這樣的原理,這也正是她飾演各個角色時所要傳達的願望。